第39章 人情兩清


  台子前頭那三張桌子,擺成半個圈。

  七爺坐中間那張。左邊城南藥鋪的老頭,姓黃。右邊城北管賭的,是吳老闆的人,今晚沒敢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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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娘帶著秦決走過去。

  有人從台子後頭搬了一張凳子出來,擺在七爺斜對面的位置。

  「坐。」七爺說。

  秦決坐下了。

  他坐下以後,先看了一圈。

  對面黃老頭在剝一顆花生,剝得很慢。右邊那個人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直看著桌面。

  街上的人還站著,誰也沒走。

  燈一盞一盞亮著,把台子照得發黃。

  「你姓吳。」七爺說。

  「我身份證上姓吳。」

  「那不說這個。」七爺說,「我問你三句話。你答完,我給你一件事。」

  「你問。」

  「第一句:城西那間空屋子,你進去過。」

  「進去過。」

  「進去做什麼。」

  「看。」

  「看見什麼。」

  「牆上一個字。」

  七爺點了點頭。

  「第二句:城北那間當鋪,你進去過。」

  「進去過。」

  「你進去了幾回。」

  「三回,前兩回在門外。」

  「你第三回進去,拿了什麼出來。」

  「一張當票。」

  七爺的手在茶盞上停了一下。

  「第三句。」他說,「你身上那樣東西,你自己知道它是什麼。」

  秦決沒有說話。

  「你不答也行。」七爺說,「我今晚看的就是這個。」

  「看什麼。」

  「看你會不會在我面前把它亮出來。」七爺說,「你要是在這張桌上亮,我今晚就讓人送你出城,半年之內別回來。」

  「我沒亮。」

  「你連話都留了一半。」七爺說,「這就對了。」

  他把茶盞的蓋掀開,聞了一下,又蓋上。

  左邊那張桌子上,黃老頭把剝好的花生一顆一顆擱在碟子裡。

  「小兄弟。」黃老頭說。

  秦決看他。

  「你今天進那條街的時候,先看的不是台子,是兩邊的燈。」黃老頭說,「看燈的人多,看燈底下東西的人少。你是哪一種。」

  「我先看燈,再看東西。」

  「那你比我眼快。」黃老頭說,「我坐了二十九年,頭三年只看台子。」

  「後來呢。」

  「後來知道台子沒什麼可看的。」黃老頭說,「台子上坐的是人,人是會換的。燈不會換。」

  七爺在旁邊沒說話,也沒攔。

  黃老頭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吃點。」

  秦決沒有動。

  「這條街,叫擺燈街。」七爺說,「擺了二十九年。你知道擺燈是做什麼的嗎。」

  「買賣。」

  「那是給外頭人看的。」七爺說,「擺燈真正做的,是數人。」

  「數人。」

  「半年一回,誰來了,誰沒來。」七爺說,「來了的,說明這一家還在。沒來的,或者出了事,或者改了主意。」

  「數來做什麼。」

  「做一張表。」七爺說,「這張表,望江樓留了二十九年。表上少一個名字,有的地方就空出來。」

  「空出來誰填。」

  「填的人多得是。」七爺說,「所以每半年,這條街上要死幾個人,也要上去幾個人。」

  秦決把這幾句在心裡排開。

  「那我今晚來,是上來還是上去。」

  「你說呢。」

  「我今晚動了手。」秦決說,「按規矩,動手的人要先輸一半。」

  「你先動手了嗎。」

  「沒有。」

  「那你沒輸。」七爺說,「你還欠我一句話。」

  「哪一句。」

  「你今天為什麼來。」

  秦決看著他。

  「我想進望江樓。」

  黃老頭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七爺笑了一下。

  「你這句倒是直。」

  「繞沒用。」秦決說,「你剛才說,你今晚看的就是這個。我要是繞,你今晚就該讓我出城了。」

  七爺把茶盞放下。

  「望江樓的門不隨便開。」他說,「二十九年前開過一回,那回出了三條人命。」

  「這一回呢。」

  「這一回可以開。」七爺說,「不過得你先辦一件事。」

  「什麼事。」

  「擺燈街往東三十步,有一家當鋪。」七爺說,「不是城北那家。」

  「這家當鋪怎麼了。」

  「這家當鋪,是望江樓的。」七爺說,「鋪子裡的東西,半年清一回。上一回清帳,少了三成。」

  「少了三成。」

  「帳上寫著三十七件。」七爺說,「櫃裡只有二十六件。」

  「少的那十一件,誰拿的。」

  「不知道。」七爺說,「管鋪子的人死了。掌柜是他外甥,前天不見了。」

  秦決看著他。

  「你要我找那十一件東西。」

  「我要你找那個外甥。」七爺說,「東西找不找得回來,是後話。」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不是這一層的人。」七爺說,「你要查,進得了鋪子,也進得了別人的門。」

  「我要查多久。」

  「半個月。」七爺說,「半個月後,你要是查不出來,我就當沒說過這件事。」

  「查出來呢。」

  「查出來,望江樓的門替你開一回。」七爺說,「門開的時候,樓上那位會跟你說一句話。」

  「說什麼。」

  「那要看你的分量。」七爺說。

  他站起來。

  黃老頭和右邊那個人也站起來。

  「六娘。」七爺說。

  「在。」

  「你二十五年沒上過桌。今晚上了。」七爺說,「你是把人情用在他身上了。」

  六娘說:「兩清了。」

  七爺看著她。

  「你男人那條街的位置,我替你留一年。」他說,「一年之內,誰再來要,我讓他來找我。」

  六娘沒有說謝。

  她只是把袖子理了理。

  七爺轉身往街尾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還有一句。」

  秦決抬頭。

  「前些天夜裡,有人去過城北那間當鋪。」七爺說,「去了三回。」

  「你怎麼知道。」

  「我認得那個走路的。」七爺說,「他不是濱江的。」

  「他是哪兒的。」

  「這個我要是知道,」七爺說,「就不用請你了。」

  他往街尾走,幾步就進了暗處。

  燈還亮著。

  街上站著的人開始慢慢散了。

  六娘站在原地,看著那台子。

  「椅子還是空著。」她說。

  「今晚沒人坐。」

  「二十九年前坐過一回。」六娘說,「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三年裡沒活成。」

  她轉過身。

  「走吧。今晚你把它看夠了。」

  秦決跟著她往街口走。

  走到街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街上的燈,一盞一盞開始滅。先滅街頭,再滅街尾。

  滅到最後,只剩台子上那盞。

  那盞燈一直亮到很晚。

  秦決在街口站了一會兒,把今晚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七爺給了他半個月。

  半個月裡,他要把一個從望江樓鋪子裡跑掉的外甥找出來。

  他還多了一件事:七爺說,那個去過城北當鋪的人,不是濱江的。

  兩件事都要用人,可他手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往城東走的時候,把這件事想通了。

  他現在手上真正有的,是三樣東西。

  一樣是自己身上這口血。一樣是城裡的幾個肯跟他說實話的人。

  第三樣,是那個不留名字的客人留下的腳印。

  前兩樣都不能隨便用。只有第三樣,越用越淺。

  所以他今晚不能回去睡。

  他得趁鞋底還沒幹,先走一趟。他掉頭往城北去。

  那條街上,當鋪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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