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又一個聽得見的


  燈滅到一半,秦決沒跟六娘出街。

  「我去橋底下。」

  六娘看了他一眼。

  「尾市上買消息,得帶現錢。」

  「我帶了。」

  「還有一句。」六娘說,「尾市上買來的話,不真不退。你聽完了覺得不對,也只能認。」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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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買著了假消息,別回來找我。」六娘說,「我不替人辨真假。」

  她往老槐樹底下那個方向走了。

  秦決轉身往石橋走。

  橋底下比街上暗。橋洞裡點著兩盞馬燈,一盞在橋墩根上,一盞在草蓆邊上。

  草蓆上坐著七八個人,都壓著嗓子說話。

  有一個瞎眼婆子坐在最外頭,面前放著一隻碗。

  「買什麼。」她問。

  「上個月,城南死過一個人。」

  「城南死的人多。」

  「十九歲。」

  婆子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這不重要。」

  「十塊。」婆子說。

  秦決把錢放在碗裡。

  婆子把錢摸進袖子。

  「城南靠河那一排舊樓,第三棟,二樓東頭。」她說,「上個月初七夜裡死的。死的時候屋裡燒著一爐香,香沒燒完人就沒了。」

  「誰去收的屍。」

  「他娘。」婆子說,「第二天早上,他娘推門進去,人已經硬了。」

  「他叫什麼。」

  「不知道。」婆子說,「那一片住的人,都不帶名字過日子。人只叫他耳朵。」

  「為什麼叫耳朵。」

  「他耳朵好。」婆子說,「好在哪兒,你自己去看。」

  秦決站起來。

  「還有一樣。」

  「說。」

  「你要是想再問,得加錢。」婆子說。

  「不用。」秦決說,「我自己去看。」

  他從橋底下出來,天還沒亮。

  他在橋頭站了一會兒,把城南的位置在心裡過了一遍。

  靠河那一排舊樓,他去過一次,是出獄第三天,找落腳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城南。

  那排舊樓一共五棟,都刷著灰。樓跟樓之間拉著繩子,繩子上晾著衣服。

  第三棟的樓道口堆著煤球,走過的時候要側身。

  二樓東頭那戶,門虛掩著。

  他敲了兩下。

  裡頭有人應了一聲。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毛衣。

  「找誰。」

  「我找這戶人家。」秦決說,「上個月,你家走了一個人。」

  女人的臉沉了一下。

  「你是哪兒的。」

  「不是哪兒的。」秦決說,「我來問兩句話,問完就走。」

  女人沒有讓開。

  「前頭來過兩撥人了。」她說,「一撥穿灰衣服,一撥跟你一樣問話的。」

  「他們問了什麼。」

  「問我兒子死的時候什麼樣。」

  「你怎麼答的。」

  「我什麼也不知道。」女人說,「我那天早上推門進去,他就那樣了。」

  她說完,手扶著門框,停了一會兒。

  「進來吧。」

  屋裡不大,一間半,靠窗擺著一張床,床上的被子疊得很齊。

  牆是白灰牆,有一塊地方用紙糊過。

  「他就睡這張床。」

  「這屋子現在誰住。」

  「沒人住。」女人說,「我隔兩天來掃一回。」

  秦決在屋裡看了一圈。

  床底下有個木箱,箱裡是幾件舊衣服。桌上有一摞舊書,書是上學的課本。

  窗台上擱著一個空玻璃瓶,瓶口有一圈黑印。

  「他平時做什麼。」

  「不上學。」女人說,「耳朵不好以後就不去了。」

  「耳朵怎麼不好。」

  「他說他老聽見動靜。」女人說,「一開始是夜裡聽見,後來白天也聽見。他說城裡有一樣東西在響,別人聽不見,他聽得見。」

  「你信嗎。」

  「我不信。」女人說,「我帶他去看過兩回醫生。醫生說是他腦子裡有毛病,開了藥。」

  「吃了沒有。」

  「吃了。」女人說,「吃了半年。」

  「藥方還在嗎。」

  「應該在他抽屜里。」

  秦決走到桌前,把抽屜拉開。

  抽屜里很亂。有幾個藥瓶,一支斷了的鉛筆,還有一疊折起來的紙。

  他把那疊紙拿起來,一張一張攤開。

  前面幾張是學校的作業。最後一張,是一張撕下來的半張紙。

  紙上寫著一味藥的名字。

  字是很小的楷體,起筆頓一下,收筆拖得長。

  秦決拿著那張紙,站在桌前,沒有動。

  他自己的貼身夾層里,也有一張紙。

  那是他娘那張藥方,二十多年前,從廣濟堂抓的藥。

  那張紙上的字,跟手裡這張,是一樣的。

  他把兩張紙在心裡並了一下。

  不是像。是一樣。

  同一個人寫的。

  「這半張紙,是誰拿來的。」

  女人湊過來看了看。

  「這個我不認得。」她說,「可能是他自己從藥房撿回來的。」

  「他常去哪家藥房。」

  「城裡的哪家便宜去哪家。」女人說,「前一陣老去南街那家,後來那家關了門,就換了一家。」

  「南街那家叫什麼。」

  「我不記得。」女人說,「招牌上有個『濟』字。」

  秦決把那張半張紙折好,捏在手裡。

  「這張紙,我拿走。」

  「你要它做什麼。」

  「我認得這個字。」

  女人看著他。

  「你認得上頭寫的藥。」

  「我不認藥。」秦決說,「我認得寫字的人。」

  屋裡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繩子上的衣服被風吹得響。

  「還有一件事。」秦決說。

  「你說。」

  「你兒子臨死前,有沒有說過什麼。」

  女人的手在衣角上收了一下。

  「說了。」她說,「他死之前半個月,天天說同一句。」

  「說哪一句。」

  「他說,城西有個東西亮了。」

  秦決的手指在袖子裡緊了一下。

  「他跟你說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怕。」女人說,「不是那種看見鬼的怕。他說那東西一亮,他就得去,不去不行。」

  「去了嗎。」

  「沒去,他就死了。」女人說。

  她轉過臉,看著窗戶。

  「你說這個,是不是我兒子有病。」

  「不是病。」秦決說。

  「那是什麼。」

  「是有人拿他當耳朵用。」秦決說。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上,他停下。

  「上回來那兩撥人,穿灰衣服那一撥,問完話走了沒有。」

  「沒有。」女人說,「他們在樓下站了半天。」

  「站著做什麼。」

  「不知道。」女人說,「我下樓倒垃圾的時候,看見其中一個抬頭看這扇窗戶。」

  秦決沒有再問。

  下樓的時候,他在二樓的窗台上又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圈黑印,不是油,是煙燻的。煙燻的印子只有一種燒法,是香。

  他從樓道出來,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會兒那扇窗。

  然後他往南街去。

  南街不長,兩邊都是小鋪子。賣布的、賣鞋的、賣菜的,一家挨一家。

  他走過去兩遍,沒看見招牌上有「濟」字的。

  第三遍,他問了一個坐在門口擇菜的老太太。

  「這條街上,原來有個藥房。」

  「哪個。」

  「招牌上有個濟字。」

  「哦,那家。」老太太說,「那家上個月關了。」

  「關了以後呢。」

  「搬走了。」老太太說,「也沒說不搬哪兒。那天來了一輛車,裝了半車東西走。」

  「招牌呢。」

  「招牌拆了。」老太太說,「拆的時候我看見了,是塊新招牌,木頭還白著。」

  「白著,說明掛了沒多久。」

  「掛了兩三年吧。」老太太說,「那家藥房的先生,是個老頭,話不多。」

  「他平時給誰看病。」

  「誰都看。」老太太說,「便宜。有時候不收錢。」

  秦決站在街口,看著那兩間空鋪子。

  鋪子的門板糊著報紙,報紙是新的。

  他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

  兩三年,上個月關。

  那個城南的年輕人,前一陣老來這家藥房。

  藥房上個月關了。那個年輕人上個月死了。

  他往回走。

  走到街口,他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間鋪子。

  鋪子後頭有一扇小門,門是藍的,比鋪面舊。

  門上貼著一張紙條。

  他走過去看。

  紙條上寫著兩個字:歇業。

  字很小,楷體,起筆頓一下,收筆拖得長。

  他在那扇藍門前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推著車過去,車軲轆在石板上響。

  他把手裡那張半張紙展開,對著光看了看。

  兩張紙上的字,擺在一起,是一隻手寫的。

  他想起廣濟堂那個老先生的話。

  那張藥方,是二十多年前開的。

  寫字的人,現在還在這座城裡。

  而且這半年來,他還在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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