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鋪子裡少了什麼


  擺燈街的燈滅完,街上就空了。

  秦決從街口走進去,一直走到街東頭。

  街東頭三十步,有一間鋪子。

  鋪面比城北那家小一半,門口兩級台階,門檻磨得很光。

  門楣上沒有招牌,只在門板上刷了一個字。

  押。

  門鎖著,鎖是新的。

  秦決繞到後頭。

  後頭有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裡堆著幾隻空筐。

  後門是兩扇木板,門上釘著鐵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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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砸門,先看了一遍門框。

  門框下頭的土是松的,有人踩過。

  他把鐵條摸了一遍,摸到第三根的時候,手指一停。

  那根鐵條鬆了。

  他把鐵條抽出來,從縫裡把手伸進去,摸到了門閂。

  門開了。

  鋪子裡一股舊紙味。

  他反手把門帶上,沒有點燈。

  外頭街上有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一層白。

  柜子還在,櫃檯還在,櫃裡那一排東西也還在。

  他先看櫃檯。

  檯面上鋪的是一塊舊氈子,氈子中間壓出一個圓的印子。

  印子很深,是長時間放一樣東西壓出來的。

  可檯面上現在什麼也沒有。

  他伸手在圓印子上按了一下。

  氈子底下是硬的。

  圓印子比一個碗口大一圈,邊上有一道很淺的方角。

  不是擺設壓出來的。是有人拿一隻匣子,在這兒放了很久。

  他用手比了比那道方角。

  長不到一尺,寬六七寸。

  方角底下,氈面上還留下一層很淡的灰印。

  灰印是乾淨的,中間沒有髒。

  說明匣子拿走的時候,底下那點灰也跟著走了。

  他站起來,又看了一遍櫃檯後頭那把椅子。

  椅子是舊的,椅面上凹下去一塊。

  坐的人坐了很多年,才壓得出這樣一個坑。

  他把氈子掀開一角。

  櫃檯板上有道縫,縫裡塞著一張紙。

  他把紙抽出來。

  是一張清冊。

  紙邊上寫著日期,是上個月。

  清冊上分兩欄,左邊寫件數,右邊寫名目。

  左邊第一行:三十七件。

  後頭一行,字跡換了,寫著:現存二十六件。

  秦決把這張紙折好,收進兜里,再去看柜子。

  柜子一共三層。

  最上一層擺著幾隻小碗、兩塊舊硯、一串珠子。

  他伸手把那串珠子拿起來。

  珠子看著像老瑪瑙,顏色沉穩。

  他捏著珠子在月光底下轉了轉。

  珠子的孔,是新的。

  老珠子的孔,是拿手工鑽出來的,兩頭大,中間細。這一串的孔,從頭到尾一樣粗,是拿機器打的。

  他把珠子放回去。

  第二層擺著兩把刀,一把沒鞘的短劍,還有一隻銅香爐。

  他拿起那把短劍。

  劍不出鞘,劍柄上纏的繩子是新的。

  他把劍放回去。

  第三層擺著七八樣零碎東西。有筆架,有印盒,有一塊舊墨。

  他把那塊舊墨拿起來。

  墨上刻著兩個字,刻痕很淺,邊上有毛刺。

  老墨上的刻字,刻完要磨,磨過的地方是圓的。這一塊沒磨過,是拿新刀刻上去的。

  他把墨放回原處,退開半步。

  三件假的。

  一串珠子,一把劍柄,一塊墨。

  他站在柜子前頭,把這三樣東西在心裡排了排。

  三樣都在明面上。

  擺在最容易被看見的地方。

  要是有人來查,打開柜子第一眼看的就是這三樣。

  他明白了。

  有人把真東西拿走,拿新活頂了上去。

  頂著,是為了讓人以為櫃裡是滿的。

  他轉身看柜子後頭的牆。

  牆上掛著一個木架,架上空著。

  架子底下有幾個釘子眼,釘子眼上還留著繩子的印。

  原來這兒掛著東西。

  他數了數釘子眼。

  十一個。

  他記住了這個數。

  木架上落著灰,灰上留著繩子的影子。

  繩子掛過的十一條影子,深淺差得厲害。

  有四條影子很淺,邊上還新。

  有七條影子發黑,是掛了很久才有的。

  他明白了。

  這十一個釘子眼,不是同時掛滿的。

  有的東西是這兩三年才掛上去的。

  他伸手在木架邊上摸了一下。

  架子邊上的灰最好看。

  灰上沒有手印。

  要是有人一件一件從架子上取,邊上的灰就要被蹭掉。

  現在灰是整的。

  所以東西不是在這兒被一件一件取走的。

  是有人把整個架子上的十一件,一次搬走。

  搬的時候還騰了地方,沒蹭到邊上的灰。

  那麼動手的人,知道每一件放在哪兒。

  知道放在哪兒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死了。

  一個是外甥。

  他剛要往門口走,腳底下碰到了什麼。

  一樣東西滾了兩步,撞在櫃檯腿上。

  他蹲下去撿。

  是一塊鐵牌,巴掌大,上頭刻著號。

  號是四個字:押記乙七。

  他借著月光看鐵牌的背面。

  背面有一道舊劃痕,橫著,很短。

  他把鐵牌捏在手裡。

  這不是鋪子裡賣的東西。

  這是鋪子裡掛東西用的號牌。

  十一件掛在架上的東西,每一件都該有一塊這樣的號牌。

  他數了數釘子眼,又數了數手裡的號牌。

  一塊。

  還有十塊,不在。

  他把鐵牌收進兜里。

  走到後門,他停下來。

  地上的土他剛才看過一次,這會兒又看了一次。

  松的土上,有兩行腳印。

  一行是往裡的,鞋底窄,是新鞋。

  另一行是往外的,鞋底寬一點,踩著前一行過來的。

  兩行腳印都壓在門框下頭那片鬆土上。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

  而且那個人走的也是這道門。

  秦決把門閂拉回去,鐵條插回原位。

  他從巷子裡出來,站在街口。

  月亮在雲後頭,街上一片灰白。

  他把兜里那張清冊摸出來,就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左邊三十七件,右邊二十六件。

  三十七減二十六,是十一。

  跟牆上那十一個釘子眼對得上。

  他把清冊的最下一行看了第三遍。

  那一行不在三十七件里,是單獨寫在末尾的。

  字很小,是後添上去的。

  舊鐵一段,不知名,不入價。

  秦決看著這一行,心口那東西沉了一下。

  不是他在想。

  是那東西在認。

  他站了一會兒,把清冊折起來,塞回兜里。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城北那家當鋪的牆上,掛著一塊黑的、涼的東西。

  戴瘸子說,那是他師父留下的,掛了三十年。

  城北那塊是別人寄在鋪子裡的。

  擺燈街這一塊,是從望江樓的櫃裡出去的。

  兩塊東西,隔著一座城。

  一塊寄在城北,一塊丟在城東。

  他往巷子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清冊上寫的是「不知名,不入價」。

  不入價,就是不入帳。

  不入帳的東西,丟了也沒人查。

  所以那十一件里,只有這一件,是有人專門盯著拿的。

  其餘十件,是拿來遮這一件的。

  他抬頭看了看這條街。

  燈全滅了,只剩街尾台子那一盞還亮著。

  他朝那一盞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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