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假的頂真的


  鋪子的櫃檯有三個抽屜。

  上面兩個是空的。

  第三個鎖著。

  秦決把鐵牌掏出來,用鐵牌上的尖角在鎖扣上頂了兩下。

  鎖扣是銅的,年頭久了,脆。

  第三下,扣斷了。

  抽屜里只有一張紙。

  是一張收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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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條上寫著一行字:北關外,老石橋西頭第六排,租屋一間,每月十二塊。

  收條下頭有個簽名,字寫得歪。

  秦決把收條收起來,鎖扣重新扣回原位。

  天快亮了。

  他沒有回城東,直接往北關外走。

  北關外在城外,過了鐵路橋還有二里地。

  那一排房子是給外地人住的,一排十來間,都是磚牆平房,房頂壓著幾塊石頭。

  老石橋西頭第六排,倒數第二間。

  門上的鎖掛著,但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

  屋裡一間半,一張板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

  床上被子攤著,被角掀開,像是人剛起來就走。

  桌上擺著兩隻碗,一隻碗裡有半碗粥,粥面上結了一層皮。

  他站在屋子中間,先看了一圈。

  地上有灰。灰上有腳印,很多。

  有些是窄底的,有些是寬底的。

  窄底的是這屋裡的主人。寬底的,至少進來過兩個人。

  他蹲下去,看桌腿下頭。

  桌腿下壓著一張紙角。

  他把桌子挪開半尺。

  紙是撕下來的一半,邊上是焦的,另一半被燒了。

  紙上剩下的字不多,能看清兩行。

  上頭一行:初七。

  底下那一行,只剩三個字:隨他娘。

  秦決把這張紙拿起來,對著窗戶上的光看。

  紙的背面還有字,是印上去的,能認出半個方框和兩個小字。

  是一張藥方箋的背面。

  那種箋紙是藥房自己印的,方框裡是藥房的名字。

  他手裡那張娘的藥方,也是這種箋。

  他把紙收起來。

  他抬頭看牆。

  牆上掛著一張日曆,日曆翻到上個月那一頁。

  初七那一格上,用鉛筆描過一個圈,描了好幾遍,紙都描薄了。

  初七是城南那個人死的日子。

  他把日曆往前翻。

  二月初,上個月初一,還有前天。

  這幾格上也描過圈,後來被人用橡皮擦了。

  擦得很乾淨,可紙壓不住,留下了一層毛。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動那張日曆。

  他轉身看牆角。

  牆角擱著一隻紙箱,箱口被人打開過。

  箱裡是幾件舊衣服,兩雙鞋,一隻搪瓷缸。

  他把衣服翻了一遍。

  在最底下,翻出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三個小東西。

  一個銅環,一截斷了的繩子,還有一顆珠子。

  珠子是瑪瑙的,顏色沉穩,孔是新的。

  跟他昨晚在鋪子櫃裡拿起來的那串,是一路貨。

  秦決把三個東西攤在手心裡。

  這些就是外甥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

  假的頂真的,頂上去的那幾件新貨,是從這兒來的。

  他把紙箱挪開。

  箱子底下壓著一塊木板,木板邊上有一道口子。

  他把木板撬起來。

  底下是個淺坑,坑裡塞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是兩樣東西。

  一疊錢,用皮筋扎著,邊上還齊著。

  一張車票。

  車票是去省城的,日期在前天,早上七點二十。

  錢沒動,票沒用。

  他把車票翻開看背面。

  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個號碼,號碼後頭跟著一個字:姨。

  他把車票和錢放回原處,把木板壓回去,把紙箱挪回原位。

  他沒拿這裡的東西。

  拿走了,就等於告訴來的人,有人比他先到過。

  他往門口走。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手裡抱著一捆柴。

  「你找誰。」

  「住這屋的人。」

  「走了。」女人說,「前天夜裡走的,天沒亮就沒了。」

  「他一個人。」

  「前頭還來過兩個人。」女人說,「也是夜裡來的,進屋翻了一通才走。」

  「那兩個人什麼樣子。」

  「沒看清。」女人說,「他們沒點燈,出來的時候戴了帽子。」

  「走的時候說了什麼沒有。」

  「說了一句。」女人說,「其中一個人說,別讓他跑出省。」

  秦決沒有說話。

  「你是他什麼人。」女人問。

  「替他家裡來問一句。」

  「他家裡不就他舅嗎。」女人說,「他舅也來問過,半個月前。」

  「他舅來的時候,什麼樣子。」

  「好好的。」女人說,「還跟我講,等把這陣過了,就把他接回去。」

  秦決看著那排房子。

  「他舅後來呢。」

  「沒來了。」女人說,「半個月,一回沒來。」

  秦決往鐵路橋那邊走。

  走出一段路,他停下來,把兩件事並在一起。

  望江樓鋪子的掌柜,半個月前還來過這兒。

  半個月裡,掌柜死了,外甥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排平房。

  第六排倒數第二間的門還開著,風把門板吹得一下一下響。

  他想起清冊上那句話。

  不入價的東西,丟了也沒人查。

  不入價,才是有人專門盯著拿的。

  所以外甥拿走的十一件,多半只是個幌子。

  真正被人盯著拿走的,是那一段不知名的舊鐵。

  而他手裡現在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戴瘸子牆上的黑東西。

  一樣是清冊上那一行字。

  這兩樣之間,還差一個人。

  那個從後牆翻進去、又翻出來的寬底鞋。

  他往城裡走。

  走到鐵路橋上,他停了一下。

  橋底下有一條河,河水很低,露出兩邊的石頭。

  他站在橋上看了幾秒鐘。

  橋墩下頭的草里,趴著一樣東西。

  不是石頭。

  他順著橋邊的斜坡下去。

  斜坡上滑,他抓著草根一步一步挪。

  到了橋墩底下,他看清楚了。

  那是個人。

  臉朝下,一隻手伸在水裡。

  秦決蹲下去,把那隻手從水裡撈出來。

  手是涼的,也硬了。

  那隻手的虎口上,有一塊厚繭。

  是握刀磨出來的。

  他把人翻過來。

  四十來歲,臉上有一層泥。

  上衣的第二顆扣子,缺。

  秦決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卷宗上見過這句話。

  三年前那樁案子裡,死者的襯衫第二顆扣子,缺。

  他伸手去掰那隻手。

  手攥著,攥得很緊,僵了以後更難掰。

  他掰開一根手指,又掰開一根。

  手心裡是一塊鐵牌。

  巴掌大,上頭刻著號。

  押記乙九。

  他把鐵牌拿出來,捏在手裡。

  昨晚在鋪子地上撿的那一塊,號是乙七。

  釘子上還剩下十一個眼。

  他手裡現在有兩塊號牌。

  乙七。乙九。

  他把鐵牌收進兜里,直起身。

  天已經亮了。

  有早起的人從他頭頂的橋上走過去,腳步咚咚地響。

  他站在橋墩底下,抬頭看了看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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