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橋下的人
從鐵路橋回城東,秦決走了兩個鐘頭。
回到屋裡,他先把兩塊號牌拿出來,對著燈看了一遍。
乙七,乙九。
兩塊牌是一樣的鐵,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刻法。
刻痕裡頭有一層黑,是年份壓出來的。這兩塊牌子都不新。
他把兩塊牌用布包起來,塞進房梁縫裡。
褥子底下那張當票他沒動,貼身夾層里的三樣東西也沒動。
然後他把鞋脫了,看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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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是兩個月前買的,膠底,紋路深。
紋路里嵌著北關外那種黃泥。
他拿一把舊牙刷把鞋底的泥刷乾淨,刷下來的泥用紙包了,扔進灶膛里燒掉。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
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等晌午。
晌午剛過,門外有人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
他開門。
老槐樹底下那個穿藍布衣裳的夥計站在外頭。
「六娘叫你。」
「什麼話。」
「街上出事了。」夥計說,「擺燈街東頭那間鋪子,今天上午進了人。有人在後巷裡看見了血。」
秦決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夥計說,「北關外鐵路橋下頭,早上撈上來一個人。已經死了兩天。」
「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人說是你。」
「誰說的。」
「擺燈街上一個開紙鋪的。」夥計說,「他說昨晚燈滅了以後,看見一個生人從街東頭走進去,又走出來。」
「只有他一個人看見。」
「就他一個。」夥計說,「可這一句話就夠用了。」
秦決把門鎖上。
「走吧。」
兩個人往城東走。
走到半路,秦決問了一句。
「六娘怎麼知道我昨晚去了擺燈街東頭。」
「她不知道。」夥計說,「她只知道今天一早,擺燈街那位管事的把話遞過來了。」
「遞的什麼話。」
「說今天下午,請你去坐一坐。」
「請。」
「是請。」夥計說,「擺燈街的規矩,先請,後拿。」
到了老槐樹底下,鋪子裡坐著四個人。
六娘坐在靠牆那張桌子後頭。
她對面坐著一個老頭,穿一件乾淨的白褂子,頭上沒戴帽子。
老頭是擺燈街上管燈的。擺燈那晚,他一直站在台子後頭。
「坐。」老頭說。
秦決坐下。
「我姓常。」老頭說,「你叫我常管事就行。」
「常管事。」
「今天找你來,不為別的。」常管事說,「擺燈街東頭三十步有一家鋪子,是望江樓的。昨晚燈滅之後,有人進了那間鋪子。」
「進了。」
「你怎麼知道進了。」
「我不光知道進了。」秦決說,「我還進去過。」
六娘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常管事臉上沒有變化。
「你倒是痛快。」
「繞沒用。」秦決說,「今天早上有人在街口看見我,我就是說一百句沒進,也得進這一趟。」
「那你進鋪子做什麼。」
「看櫃裡還剩多少件。」
「看出來了。」
「三十七件變二十六件。」秦決說,「櫃面上擺了假貨頂數。牆上那排釘子眼,少掛了十一件。」
常管事看了他一會兒。
「你為什麼查這個。」
「七爺讓我查。」
「七爺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擺燈那晚,散場之前。」秦決說,「他說鋪子少了三成,讓我找那個外甥。」
常管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七爺跟你說了三成。」
「說了。」
「那是七爺跟你說的數。」常管事說,「我說的數,不是三成。」
「那是幾成。」
「上個月清帳,三十七件變二十六件。」常管事說,「今天早上我再去看,二十六件變十九件。」
秦決抬起頭。
「昨夜還有人進去。」
「不是昨夜。」常管事說,「是今天上午。後巷裡那一攤血,就是上午留的。」
「血是誰的。」
「不知道。」常管事說,「地上有血,人沒了。」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
秦決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怎麼從後門進去,怎麼抽第三根鐵條,怎麼在櫃檯上找到清冊,怎麼在櫃面上認出三件新活。
他沒講兩塊號牌。
講完,常管事問了一句。
「你在鋪子裡待了多久。」
「不到一個鐘頭。」
「出來的時候,把鐵條插回去了。」
「插回去了。」
「那今天上午進去的人,是從前門進去的。」
「前門鎖是新的。」秦決說,「鎖沒壞,說明有鑰匙。」
「鑰匙,只有兩個人有。」常管事說,「一個是掌柜,一個是他外甥。」
「掌柜死了。」
「所以只剩外甥。」
秦決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今天上午進去的是那個外甥。」
「我什麼也沒說。」常管事說,「我只是把話擺出來。」
「那我問你一句。」
「你說。」
「北關外橋下那個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擺燈街上有人看見你從街東頭進去過。」
「是。」秦決說,「我進去過。可那個人死在北關外,死在鐵路橋底下。從擺燈街東頭到鐵路橋,走兩個鐘頭。」
「所以。」
「所以我要是昨晚在擺燈街殺的人,屍首今天早上不該出現在鐵路橋下。」
常管事點了點頭。
「這一句我認。」
「還有一句。」秦決說,「橋下那個人,死了兩天。」
「你怎麼知道死了兩天。」
「衣服是乾的。」秦決說,「在水裡趴著,衣服是乾的,只能說明他下去的時候已經不流血了。人死了以後身體硬起來要五六個鐘頭,硬了就流不動血。」
常管事看著他。
「你懂這個。」
「我在裡頭待過三年。」秦決說,「三年裡死過人。」
屋裡又靜了一會兒。
六娘這時候開口了。
「常管事。」她說,「他昨晚是我帶進擺燈街的。」
「我知道。」
「燈滅之後,他去了橋底下。」
「去橋底下做什麼。」
「尾市。」六娘說,「尾市上有人見過他。你要是不信,去問陳婆。」
「陳婆我認得。」常管事說,「她的話能信一半。」
「那就夠一半了。」
常管事站起來,走到秦決面前。
「你把兜里的東西掏出來。」
「為什麼。」
「擺燈街的規矩。」常管事說,「今天跟我來的人,身上得乾淨。」
秦決把兜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擺在桌上。
鑰匙一串。火柴一盒。幾十塊錢。一張當票。清冊折成的一小塊。一塊鐵牌。
常管事先看當票。
當票上寫著程鐵。
「這是城北當鋪的。」
「是。」
「你當的什麼。」
「刀。」
「當票上的名字不是你。」
「寫的是別人的名字。」
「誰的名字。」
「一個死了的人。」
常管事把當票放下,拿起那塊鐵牌。
他看鐵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乙七。」
「你認得。」
「鋪子裡掛東西用的號牌。」常管事說,「一共三十七塊,清帳的時候一塊一塊對過。」
「少了沒少。」
「少了兩塊。」常管事說,「乙七,乙九。」
秦決沒有立刻說話。
「乙七是在鋪子地上撿的。」常管事說,「乙九呢。」
秦決從兜里把另一塊鐵牌摸出來,跟乙七並排放在桌上。
乙九。
常管事低頭看了一眼。
「你從哪兒拿的。」
「鐵路橋下。」秦決說,「橋底下趴著一個人,臉朝下,一隻手伸在水裡。他的那隻手是攥著的。」
「攥著什麼。」
「就這一塊。」
「你掰開的。」
「掰開的。」秦決說,「僵了兩天,掰得很費勁。」
常管事把那塊牌子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
乙九的背面是光的,沒有劃痕。
「這個人死了兩天。」他說,「牌子還在手裡。」
「你想說什麼。」
「一個死了兩天的人,手攥不了這麼緊。」常管事說,「牌子是有人後來塞進去的。」
「或者是他自己死之前攥上的。」
「也可能。」常管事說,「可要是他自己攥的,他為什麼要攥一塊號牌。」
秦決沒有答。
常管事把兩塊牌子並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你在橋下,還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他上衣的第二顆扣子缺了。」
「扣子。」
「缺了。」秦決說。
常管事沒有接這一句。他把兩塊牌子推回秦決那邊。
「東西收起來。」
秦決收了。
「今天這趟,你沒說謊。」
「我說過,繞沒用。」
「還有一句我要問你。」常管事說,「你為什麼查這道帳查得這麼仔細。」
秦決看著他。
「因為七爺讓我查。」
「七爺讓你查的,是外甥。」常管事說,「可你查的是櫃面。」
秦決沒有答。
「櫃面上那三件假貨,不是今天才有的。」常管事說,「它們擺在那兒至少一個月。你要是只找外甥,翻一遍屋子就夠。你把三件假貨一件一件挑出來,說明你在找的不是人。」
「那我找的是什麼。」
「你在找那件不入價的東西。」
秦決看著他。
「清冊我看過。」常管事說,「三十七件里,有三十六件有名有價。只有一件寫著不知名,不入價。這一件不入帳,丟了也不會有人查。」
「所以有人盯的就是這一件。」
「對。」常管事說,「那件東西,編號是乙九。」
屋裡的人都看著他們兩個。
秦決把兜里那塊鐵牌又摸出來。
乙七。
「乙七是哪一件的號。」
「第十一件。」常管事說,「一件舊硯。」
「乙九呢。」
常管事沒有立刻答。
他轉頭看了看六娘。
六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常管事轉回來。
「乙九掛著的那件東西,是我親手掛上去的。」
秦決的手停在鐵牌上。
「什麼時候。」
「三年前。」常管事說,「有個不留名字的人,拿一個木匣來,讓我掛在鋪子裡。」
「匣子裡是什麼。」
「我不知道。」常管事說,「他給的時候,匣子是封的,釘了釘。釘子上還蓋了印。」
「你也沒打開看過。」
「我看了三十年鋪子。」常管事說,「這幾十年裡,我看過的東西比誰都多。可那一個匣子,只掛不擺,從頭到尾沒進過櫃。」
「掛了三年。」
「三年。」常管事說,「掛上去的時候,帶話的人說了一句。」
「說什麼。」
常管事看著他。
「說,等有人來認,就給他。」
秦決的心口那東西沉了一下。
這一句話,他今天聽過。
不在這一間屋裡。
在城北那間當鋪。戴瘸子說的。三十年前,來寄那塊黑東西的人,說的也是這一句。
他抬起頭。
「常管事。」
「嗯。」
「三年前那個送匣子的人,走路什麼樣。」
常管事愣了一下。
「走路。」
「快,還是慢。」
常管事想了想。
「不快不慢。」他說。
外頭街上,有人把一扇門關上了,聲音很大。
秦決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今天本來是要交一件差事。
現在他知道,這件差事不是七爺給的。
是三年,或者三十年前,就掛在城裡的一個鉤子。
而他過去這一個月走的路,是一步一步走近這個鉤子。
常管事把袖子理了理。
「今天這趟,我把你放了。」他說,「不過有一句我得提醒你。」
「你說。」
「你今天不該來。」
「為什麼。」
「你今天一來,他就知道東西在你手上。」
「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常管事說,「我只知道,三年來,那個匣子一直掛在鋪子裡。今天早上,它不見了。」
秦決站起來。
常管事先出了門,跟著他來的兩個人也跟出去了。
鋪子裡只剩他和六娘。
「你今天本來不該來。」六娘說,「可你要是不來,今天就說不清了。」
「來得也不算白來。」秦決說,「我今天才知道,城裡掛了不止一個鉤子。」
「什麼鉤子。」
「有人三年前掛了一個匣子。」秦決說,「三十年前有人寄了一塊鐵。兩句帶的話,一模一樣。」
六娘把茶碗放下。
「你別往下想。」
「為什麼。」
「往下想的人,都不是坐在這張桌子上的。」六娘說,「是躺下的。」
秦決把兜里兩塊鐵牌按了按,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