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多出來的那三成
從老槐樹底下出來,秦決沒有回城東。
他先去了趟擺燈街。
街上白天跟夜裡不一樣。鋪面都開著,賣紙的、賣舊木頭的、修傘的,門口坐著人。
東頭那間鋪子拉著一條繩子,繩子上掛著紙。
兩個人站在門口,不進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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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沒有過去。
他繞到後巷,看了一眼前天他抽過鐵條的那兩根。
鐵條插著,位置跟他插回去的時候一樣。
他沒動,退出來,往城南走。
黃老頭的藥鋪在城南,門臉朝街,招牌上寫著一個黃字。
秦決進去的時候,黃老頭正坐在櫃檯後頭,拿小秤稱一樣東西。
「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你今天被常管事叫走了。」黃老頭說,「被叫走的人,出來以後都要跑一趟城南。」
「為什麼。」
「因為城南的人話少。」黃老頭說,「話少的人,問得住。」
他把小秤放下。
「問吧。」
「擺燈街東頭那家鋪子,帳上的窟窿,有人補。」
黃老頭的手在秤桿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有窟窿。」
「上一回清帳,三十七件剩了二十六件。」秦決說,「東西少了,帳還是平的。帳要平,就得有進項。可那間鋪子半年才清一回帳,一年兩回,進的貨也少。它哪兒來的進項。」
「你算過。」
「我在裡頭三年。」秦決說,「三年裡旁的沒學,只學了算帳。」
黃老頭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這話要是讓常管事聽見,他得給你倒茶。」
「補錢的人是誰。」
「不知道。」
「不知道,還是不說。」
「不知道。」黃老頭說,「我在這一層里坐了二十九年,帳上的窟窿我早就看出不對。補錢的人從來不出面,錢也不走擺燈街。」
「走哪兒。」
「城北。」黃老頭說,「城北街上有一家錢莊,叫同源。擺燈街上的帳,都是從那兒過的。」
「你怎麼知道。」
「我年輕的時候替望江樓管過三年帳。」黃老頭說,「管帳的人,什麼都能不看,就是不敢不看錢從哪兒來。」
「那你怎麼不往下查。」
「查過一回。」黃老頭說,「我數了數那是一筆不小的數,就去問了一句。」
「問的誰。」
「七爺。」
「他怎麼說。」
「他說,那一筆不用管。」黃老頭說,「他說,有人的地方,就有補丁。補丁不礙事,就是不好看。」
「你信了。」
「我信了二十年。」黃老頭說,「後來我老了,不好奇了。」
他把小秤收進抽屜。
「再問一句。」秦決說,「這三回補帳,都是什麼時候。」
黃老頭從抽屜底下拿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兩頁。
「開春二月初。」他說,「上個月初一,還有前天。」
秦決的手指在櫃檯上按了一下。
開春二月初。上個月初一。前天。
這三個日子,他在城北那間當鋪里也聽過。那個不留名字的客人來的三回,就是這三天。
「怎麼了。」黃老頭看他。
「沒什麼。」
「你臉變了。」
「這兩件事,是一件事。」秦決說。
「哪兩件。」
「鋪子補帳的日子,和那個客人進當鋪的日子。」秦決說,「同一天。」
黃老頭把本子合上,沒有再問。
「你去同源問,別報擺燈街三個字。」
「報什麼。」
「報你自己的名字。」黃老頭說,「你今天從常管事那兒出來,名字已經在這一層里過了一遍。」
秦決從黃老頭的藥鋪出來,往城北走。
同源錢莊在城北主街,門臉比當鋪氣派。兩扇黑漆門,門裡掛著銅鈴。
秦決進去。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長衫,鼻子上架著眼鏡。
「辦什麼。」
「查一筆帳。」
「哪一筆。」
「擺燈街東頭那間鋪子,這半年補過三回。」秦決說,「我來問問第四次補不補。」
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下。
「你是擺燈街的。」
「不是。」
「那你是哪兒的。」
「城東的。」秦決說,「姓吳。」
中年人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戴回去。
「這一筆客人的帳,我們不能查。」
「為什麼。」
「客人留了話。」中年人說,「查帳得有客人的憑據。」
「憑據是什麼。」
「一枚印。」中年人說,「客人來存錢的時候,留了一枚印。取錢也好,查帳也好,拿出那枚印來,我們就認。」
「印上是什麼字。」
「這個我不能說。」
「那我說一句。」秦決說,「印上是不是一個濟字。」
中年人的手指在櫃檯上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秦決說,「城裡上個月關了一家藥房,招牌上有個濟字。藥房關了,人沒走。」
中年人看著他。
「你要是拿得出那枚印,帳我給你看。」他說,「拿不出來,你就請回。」
「還有一件事我要問。」
「你說。」
「每回送錢來的人,是什麼樣子。」
中年人往兩邊看了一下。
「我不能說人。」他說,「我只能說,人走路的樣子。」
「什麼樣。」
「不快不慢。」
秦決從錢莊出來,站在街上。
飛快走的人,心裡有事。慢走的人,腿腳不利索。
不快不慢的,是心裡沒事的,也是受過訓練的。
他這一個月聽過這句話四回了。
老龜說過。六娘的手下說過。戴瘸子說過。現在同源錢莊也說了。
他把這幾處地方在心裡串了一下。
城南一間舊茶館。
城東老槐樹底下。
城北一間當鋪。
城北一間錢莊。
四個地方,隔得都不近。
他走到街口,停下來。
如果說這些人是一撥的,那這撥人的腳,撒得比擺燈街寬。
擺燈街只管地下這一層。可這一撥人,既進得了地下的鋪子,也進得了地上的錢莊。
他們不在這一層里。
他們在這一層上頭。
上頭的人,用不著跟擺燈街打招呼。
他們要什麼,缺什麼,補什麼,擺燈街只管收錢。
補丁蓋了二十年。蓋得久了,誰也懶得去揭。
他往回走。
走到城東那條巷子口,天已經擦黑。
他把門鎖開了。
屋裡跟早上一樣。
木匣子在床底下,鎖著。藥方、領物單、半張照片縫在夾層里。刀在門後。
他先看了一遍地上。
地上有一層薄灰,是他早上故意撒的。
灰上有一行腳印。
不是他的。
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上。
那一行腳印從窗戶底下過來,走到桌子跟前,停住了。
桌子跟前,灰被掃開了一小塊,方方正正,一尺見方。
像是有人在這兒放了一樣東西,放了一會兒,又走了。
他順著腳印往窗戶那邊看。
窗台上的灰,有一塊被蹭掉了。
有人從窗戶進來,又從窗戶出去。
他走到桌前。
桌面上空著。
他低頭看桌底下。
桌底下有一隻木匣子。
木匣不大,長不到一尺,寬六七寸。
匣子上釘著釘,釘子上蓋著一個印。
印是暗紅的,壓得不深。
秦決站在桌前,沒有立刻去碰。
他認得這個尺寸。
擺燈街東頭那間鋪子的櫃檯上,氈面壓出一個圓印子,邊上有一道方角。
長不到一尺,寬六七寸。
就是這個尺寸。
他在桌邊站了很久。
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手心是汗。
外頭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從門口過去,又過去一個人。
他伸手,把木匣從桌底下拖出來,抱到桌上。
匣不重。
他晃了晃。
裡頭有東西,動了一下,很輕。
不是紙,也不是布。
那一下的動靜很悶,是硬東西碰硬東西。
他把釘子上那個印湊到燈底下看。
印上是一個字。
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