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匣子底下


  秦決沒有立刻開匣。

  他先做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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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件,把門後的刀拿到手邊,靠在桌腿上。

  第二件,把窗戶關上,把窗閂插好。

  第三件,把燈從窗台上挪到桌角,燈芯挑到最小。

  屋裡暗下來,只有一小圈光落在桌面上。

  他在桌邊坐下。

  木匣上釘著八顆釘,釘帽是銅的。

  銅釘壓得很平,釘帽邊上沒有一點撬過的印。

  這個匣子從釘上以後,沒有開過。

  他把刀尖插進第一顆釘的帽縫裡,往上抬。

  銅釘軟,抬起一點。

  他一顆一顆撬。

  撬到第六顆的時候,釘子彎了。

  他把彎的那顆釘咬在嘴裡,繼續撬第七顆,第八顆。

  八顆釘都下來了,他把蓋子掀開。

  匣里墊著一層舊棉。

  棉是黃的,壓得很實,中間凹下去一塊。

  凹下去的地方,裹著一塊東西。

  他把棉一層一層揭開。

  揭開第三層的時候,他停住了。

  棉底下是一塊鐵。

  黑的,巴掌大。

  跟他想的一樣。

  他把那塊鐵捧出來,放在燈底下。

  鐵是涼的。

  涼得不像鐵。

  他用手掌按在上面。

  心口那東西沉下去。

  不是沉一下,是往下墜,墜得很深。

  他閉了一下眼。

  畫面來了。

  不是他想的。

  是那樣東西自己送過來的。

  一間屋子,屋裡有兩個人。

  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一塊鐵。

  那塊鐵比這一塊大,比這一塊厚。

  桌邊站著一個人,背很駝。

  他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他手裡拿著一把鏨子,鏨子尖抵在鐵上。

  桌另一邊站著第二個人。

  這個人他不認得。

  他只看見一雙手。

  那雙手很白,指頭細,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戒指上有一個字。

  字很小。他只看清了一半,像是個方框。

  那雙手把右邊那一塊鐵拿起來,翻了個面。

  翻面的時候,那雙手的手指在鐵上按了三下。

  按的位置很準,像在數什麼。

  駝背的人抬起鏨子,落下。

  鐵在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裂口從這頭到那頭,一直裂到底。

  鐵分成了兩塊。

  駝背的人拿起左邊那一塊,用布裹上。

  白手的人拿起右邊那一塊,也裹上。

  兩個人各拿一塊,誰也沒說話。

  畫面散了。

  秦決睜開眼。

  他撐著桌子,出了一身汗。

  他把手從鐵上挪開,抬起來看。

  手沒有抖。

  可他胸口悶得發疼。

  他低頭,拿袖子在鼻子底下抹了一下。

  袖子上一道紅。

  他把袖子捲起來,壓在鼻子上,仰著頭躺到床上。

  躺了有十分鐘。

  鼻子裡的血停了。

  他坐起來,把燈挑亮一點,重新看那塊鐵。

  鐵上是光的,沒有字,也沒有紋。

  只有中間那一道裂口。

  裂口的斷面很平,不像是斷的,像是拿什麼東西切開的。

  他把鐵翻過來。

  背面也一樣。

  他把鐵放回棉裡,把蓋子蓋上。

  他沒有立刻把八顆釘釘回去。

  他先伸手去摸匣子的內底。

  內底是平的,摸不出什麼。

  他想了想,把燈拿到手邊,把匣子舉起來,從底下往上看。

  匣底外頭,刻著東西。

  刻得很淺,是一行小字。

  他把燈貼近。

  刻的是數字。

  年月日。

  一橫,兩點,一橫,一橫。

  他一個一個認。

  認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把燈放下來。

  日期是三年前的。

  三月十七。

  秦決坐在桌邊,手裡捧著那隻匣子,半天沒有動。

  三年前的這一天夜裡,城西路,一輛黑車撞死了一個人。

  死者的上衣口袋裡,半包煙,一盒火柴。

  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卷宗上寫著,死者身份待查。

  而後頭十幾頁,被人撕了。

  他今天捧在手裡的這隻匣子,匣底刻的日期,是那一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以為,三年前那一晚,是兩個人在一條路上撞上了。

  現在他知道不止兩個。

  那一晚,有一件東西被人分成了兩半。

  一半在城北一間當鋪的牆上,掛了三十年。

  另一半,三年前被裝進這隻匣子,釘了八顆銅釘,掛在一間鋪子裡。

  兩半東西都乾乾淨淨地活著。

  死的是人。

  他把匣子放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走到第三圈,他停下來。

  他想到一件事,心口那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匣子,是今天早上從擺燈街的鋪子裡不見的。

  今天下午,它出現在他桌上。

  也就是說,把它拿走的人,知道它在鋪子裡。

  也知道他住在哪兒。

  而這個人,把東西送到他手上。

  老龜說過,這樣的人,在這一層里叫奇貨。

  奇貨是人人想要、誰都不敢先伸手的。

  可今天有人先伸手了。

  伸手的人,把東西遞給了他。

  秦決坐回桌邊,把燈芯挑亮。

  他把匣子重新拿起來,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年月日底下,好像還有一點東西。

  那道刻痕太淺,剛才他沒看清。

  他把燈幾乎貼到匣底上。

  年月日底下,還有一筆。

  不是字,是一個記號。

  一道弧線,彎著。

  像半個圓,也像一截沒畫完的鉤子。

  他盯著那半個鉤子看了很久。

  他沒見過這個記號。

  可他心口那東西認得。

  因為它一看見那半個鉤子,就往下墜,墜得比剛才還深。

  他把匣子塞回床底下,用一隻空筐壓住。

  床底下現在有兩隻匣子。

  一隻鎖著,是他自己的。一隻沒有鎖,是今天來的。

  八顆銅釘,他用布包了,塞進房梁縫。

  燈他沒吹。

  他坐在桌前,坐到半夜。

  半夜的時候,巷子裡來了一個人。

  那人沒有敲門。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聲音不高,隔著門板傳進來,很清楚。

  「匣子開了,明天就別出門。」

  秦決坐在地上,一動沒動。

  那句話說完,門前就沒有聲音了。

  連腳步都沒有。

  從窗口到門口,走一段路,總要有腳步。

  除非那個人是踩著牆根過來的,也是踩著牆根走的。

  他等到外頭沒有一點動靜了,才站起來,把燈吹了。

  黑暗裡,他先摸到門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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