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是犯病
第二天他沒有出門。
白天他在屋裡待著,把匣子拖出來又看了一遍。
他不再用手按那塊鐵。他用一根筷子把它撥開棉,看裂口。
裂口很乾淨。
可他拿燈照進去的時候,看見裂口內壁有一層灰白的東西。
不是鏽。鏽是硬的,這層是粉。
他用刀尖颳了一點下來,放在一張紙上。
粉是細的,顏色發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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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看那塊墊鐵的舊棉。
棉上有幾處顏色比別處深,壓得很勻。
有一處深印,形狀是圓的,跟鐵的大小對得上。
他把紙包好,收進夾層。
天黑以後,他開始覺得不對。
先是耳朵。
耳朵里那點聲音變了。
以前是一樣東西在響,一下一下,很遠。
今天不是。今天是很多樣東西在響,都很近。
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就在耳朵後頭。
他坐下來,按自己的辦法壓。
他這幾年摸出來的都是土辦法。硬頂沒用,得順著它讓一步。
他讓了。
沒有用。
那東西不但沒有順著路走,反而順著那條路往裡鑽。
他出了一身汗,把外衣脫了。
脫衣服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了。
不是鼓,是顏色變了。發烏。
他把手湊到燈底下看。
手背上的血管,是青的,可青色里透著一層黑。
不是皮上的黑,是血管里的。
他坐了半個鐘頭,等它緩過去。
緩過去以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數日子。
上一回是十二天。
這一回,離上一回三天。
他把手指按在膝蓋上,又數了一遍。
三天。
他站起來,把匣子和兩塊號牌一起收進一個破筐,把筐放到院裡那口空水缸底下。
出門之前,他在水缸邊上站了一會兒。
他不太想把這個匣子留在這兒。
留在這兒,等於告訴來的人,他知道了。
可他也不能帶走。
帶在身上,那東西就跟著他走,走到哪兒響到哪兒。
他最後還是把它留下了。
要拿它的人,本來就知道它在哪兒。他動了,反倒露了行蹤。
然後他鎖門,往城北走。
槐樹巷十七號。二樓的窗子裡透著燈光。
他上樓梯走得慢。腿沉,但還撐得住。
薛懷在屋裡,桌上攤著那張城圖。
「你來得巧。」薛懷說。
「怎麼巧。」
「我下午正想讓人去找你。」薛懷把一支鉛筆擱下,「你身上那東西,昨天夜裡響了一回。」
「你怎麼知道。」
「城裡有人報了。」薛懷說,「報的是夜裡十一點。」
秦決沒有說話。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秦決說,「可我這一回,不是它自己來的。」
薛懷抬起頭。
「你說什麼。」
「它是被人引上來的。」
薛懷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把衣服脫了。」
秦決把外衣脫了,把袖子捲起來。
薛懷拿過燈,照他的手腕,照他的手背,又照他的眼睛。
「手背上這層青,是往外透的。」薛懷說,「自己犯的,青在裡頭,不在皮上。」
「所以是有人動了手。」
「有人拿你的血做過東西。」
秦決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住了。
「上個月。」他說。
「上個月怎麼了。」
「有三個穿灰衣服的人找過我。」秦決說,「其中一個,從我割破的袖子上取了一點東西。他用一根簽子抹的。」
薛懷把燈放下。
「那是拾骨人的取血法子。」他說,「抹在簽子上,裝起來,能存半年。」
「存起來做什麼。」
「做引子。」薛懷說,「拿你的血養一樣東西。養熟了,那東西認你。」
「認我做什麼。」
「找你。」薛懷說,「你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它一跟,你身上那東西就被它拖著走。」
「拖著走會怎麼樣。」
「犯病會越來越勤。」薛懷說,「勤到最後,壓不住。」
秦決坐在那兒,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昨天那隻匣子。」
「匣子裡是什麼。」
「一塊鐵。」秦決說,「巴掌大,黑的,涼得不正常。棉裡有粉。」
薛懷的臉色變了。
「你把那粉帶來了。」
秦決把紙包掏出來,攤在桌上。
薛懷沒有用手碰。他拿鉛筆把紙撥開,低頭看了很久。
「這不是毒。」他說。
「那是什麼。」
「這是引子的食。」薛懷說,「養那東西,光有血不夠,得餵。餵的這個,是它原來吃過的那樣東西磨成的粉。」
「哪樣東西。」
「你說那塊鐵。」薛懷說,「那塊鐵,本來就是一體的東西上分下來的。粉是從它上面磨的。」
「磨了粉,再餵到我身上。」
「對。」薛懷說。
秦決這才把這事串上。
有人分了兩塊鐵。
一塊掛在城北當鋪的牆上,三十年。
另一塊裝進匣子,釘了八顆釘,掛在擺燈街的鋪子裡,三年。
前些天,第二塊被人取走了,磨了粉。
粉送到他手裡。他自己把匣子打開,把鐵捧在手裡,把那個東西餵進去。
「是我自己開的匣子。」他說。
「對。」薛懷說,「他們算的就是你自己開。」
「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把粉撒到我身上。」
「撒不到。」薛懷說,「你得自己認,那東西才吃。」
屋裡靜了一會兒。
「有辦法嗎。」
「有。」薛懷說,「掐斷引子。」
「引子在誰手裡。」
「養那東西的人手裡。」薛懷說,「找不著人,就得找那塊鐵。鐵上那點粉,是它跟你的線。把鐵上剩下的粉清乾淨,線斷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身上。」薛懷說,「那一半得你自己扛。」
秦決站起來。
「陶先生在哪。」
「他現在不在城裡。」薛懷說,「他三天後回來。」
「三天。」
「三天。」薛懷說,「這三天你別再碰那塊鐵。你要是再碰,神仙也沒辦法。」
秦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三天。
他數了數身上還剩多少錢。夠吃飯,夠買燈油,夠在屋裡待著。
三天裡他不能碰鐵,不能多走路,也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快不行了。
一個快不行的人,在這座城裡活不過一個晚上。
他把燈往桌子裡邊挪了挪。
「還有一句。」
「你說。」
「你現在這個數,是三天一回。」薛懷說,「三天一回,撐不了半個月。」
秦決往樓下走。
下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
「那幾個報信的人,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
「你能查嗎。」
「能查。」薛懷說,「查出來也沒用。他們辦事不留名字。」
「那就算了。」
「你自己想清楚。」薛懷說,「他們不讓你碰那塊鐵,是因為鐵上還有粉。你要把粉清乾淨,他們就得換一樣東西餵你。」
「換什麼。」
「換你身上現成的。」薛懷說,「那就不叫餵了,那叫催。」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
「你怎麼知道昨天夜裡是我響的。」
「報的人沒留名字。」薛懷說,「他只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他說,那塊東西在你手上,明天就該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