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三撥人
從槐樹巷出來,秦決沒有直接回城東。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把這一陣子見過的人,在心裡分成幾撥。
第一撥,穿灰衣服的。
他們在城西堵過他,取過他的血,後來又在城南那棟舊樓的樓下站了半天。
他們辦事快,不留名字,不下死手也下得了死手。
第二撥,是擺燈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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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常管事,黃老頭,六娘。
他們辦事慢,規矩多,動不動就要擺一桌酒、留一筆帳。他們不殺人,可他們記人。
第三撥,是官面上的。
薛懷,陶先生,槐樹巷十七號。他們只管在冊的,別的一概不問。
還有一撥,他原先沒算進來。
那一撥人上過錢莊,也進過地下的鋪子。他們走路不快不慢,用一枚濟字的印。
那一撥不在紙上,可他們的手最長。
他數完了,發現自己這一個月做的事,就是把四撥人的線一根一根摸出來。
摸出來了,可一根也沒抓住。
摸線不算本事,抓住才算。
他把這四撥在心裡排了一遍,慢慢往回走。
走到城東那條街上,一個聲音從後頭跟上來。
「吳秋。」
秦決站住。
街上人不多,賣面的剛收攤。一個男人從一家鋪子的屋檐底下走出來。
四十多歲,穿一件灰呢子的短外套,腳上一雙皮鞋,鞋面擦得很亮。
他身邊沒有別人。
「你認錯人了。」
「沒認錯。」那人說,「上回擺燈那天晚上,我就在街口站著。」
「站在街口的人多。」
「站在街口的,說濱江話的多。」那人說,「我說的是外頭話。」
秦決看著他。
他剛才在擺燈街上,確實聽見過兩個帶外鄉口音的。
「外頭哪兒的。」
「遠。」那人說,「說了你也不認得。」
「那你來做什麼。」
「來談一筆買賣。」
「我不做買賣。」
「你先聽我說完。」那人說,「你要是聽完還不做,我立刻就走,絕不纏你。」
秦決沒有走。
他往牆根挪了半步,背對著牆站住。
那人看了一眼他這個動作,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謹慎。」
「說你要說的。」
「我姓什麼,你不用知道。」那人說,「我從外頭來,是替人辦事的。我們要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在你身上。」
「不賣。」
「你別急著說不賣。」那人說,「我不出錢。」
「你不出錢,拿什麼換。」
「拿一件事換。」
秦決沒有說話。
「你要查的事,我知道一塊。」那人說,「就一塊。你要是聽,就跟我做這筆買賣。你要是不聽,我轉身就走。」
「你先說那一塊是什麼。」
「不能先說。」那人說,「先說的都是假的。買賣講的是,錢貨同時過手。」
秦決看著他。
「那我怎麼知道你那一塊是真的。」
「你可以考我。」那人說,「你問我一件你知道答案的事。我答對了,你就知道我手裡有真的。」
秦決想了想。
「十九年前,這城裡來過一個人。」
「來過。」那人說,「一個,一個人來的,身上帶著東西。」
「後來呢。」
「後來他往北去了。」那人說,「再沒了。」
秦決沒有動。
這一句,老龜說過。六娘也說過。這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說過。
「再問一句。」秦決說,「我娘那副藥,是誰開的。」
那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這一句你就問得太直了。」
「我就是要直。」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那人說,「你娘那副藥,方子上一共八味。」
「對。」
「第八味,是後加的。」
「對。」
「加那一味的人,」那人說,「現在還在濱江。」
秦決站著沒有動。
「你要換的東西,在我身上。」他說。
「對。」
「你要的是一樣死的,還是要一樣活的。」
「這個你不用問。」那人說,「你自己清楚,你身上那樣東西,取出來就沒用了。」
「所以要連人一起拿。」
「不。」那人說,「我們不要人。我們只要你在一樣地方待著,待一段時間。」
「待一段時間做什麼。」
「看著。」那人說,「有一樣東西,得有人看著才安分。」
秦決看著他。
這句話他聽過一半。
六娘說過,她男人那條街上擺著的東西,得有人看著。
戴瘸子說過,他師父把那樣東西掛在牆上,一掛三十年。
「你等等。」秦決說,「我先問你一句。」
「你說。」
「那副方子上第八味的字,是誰寫的。」
「這個我可以告訴你。」那人說,「因為這一句不算在那筆買賣里,算是我送你的。」
「說。」
「寫字的人姓蘇。」那人說,「不過不是你要找的那個蘇。」
秦決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了。
「什麼是這個蘇,什麼不是那個蘇。」
「你娘姓蘇。」那人說,「寫字的人也姓蘇。」
「那不是一個人。」
「不是。」那人說,「寫字的那個人,二十多年前就出了濱江。」
「去了哪兒。」
「往北。」那人說,「跟十九年前那個人,一個方向。」
巷子裡有風。
賣面的把爐子推進店裡,門板一塊一塊掛上去。
秦決站在牆根底下,把這兩句話並在一起。
往北。
十九年前,那個人往北去了,沒回來。
二十多年前,寫字的那個人也往北去了。
而他兜里那塊木牌,背面刻著他娘的名字,正面刻著一個洛字,是從北邊一個老太太手裡,讓人走了三天送過來的。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這筆買賣,我現在不答。」
「為什麼。」
「你說的這些,只值一半。」秦決說,「我得先知道另一半。」
「那另一半,得拿東西換。」
「我身上沒有能取出來的東西。」秦決說,「你能取的時候,我也就不在了。」
那人不說話。
「不過我可以跟你做另一筆。」秦決說。
「什麼。」
「你要的那件事,我可以自己去做。」秦決說,「你告訴我那個姓蘇的寫字人叫什麼,我給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那一塊鐵。」秦決說,「現在在我手裡。」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變得很輕,可秦決看見了。
「鐵在你手裡。」
「在。」
「你怎麼知道那是真的。」
「我摸過。」秦決說,「涼得不對。」
「我再問一句。」秦決說,「你是不是從北邊來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
「你說外頭話,尾音重。」秦決說,「像北邊。」
「北邊大。」那人說,「北邊人多。」
「你手裡要是有真東西,我猜是從北邊帶來的。」
「這一句我不答。」那人說,「外頭的事,你今天問過三回了。」
「三回怎麼了。」
「問多了,就有人聽見。」
他抬手往街口比了一下。
秦決順著看過去。街口什麼也沒有。
「你別看。」那人說,「看的人,看得見你在看。」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拿鐵跟我換一個名字。」
「對。」秦決說,「一塊死的,換一個字。」
「這塊買賣,我做不了主。」那人說,「我得回去問一聲。」
「你回去問誰。」
「這個不能告訴你。」
「那我換一樣問。」秦決說,「你們那一撥,一共幾個人在城裡。」
那人想了想。
「三個。」他說,「兩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
「暗處那個做什麼。」
「看著。」那人說,
「看著什麼。」
「看著那塊鐵。」那人說,「鐵在誰手裡,我們就看誰。」
「多久。」
「三天。」
「三天後,還是這條街上。」
「三天後。」那人說,「傍晚,我在這兒等你。」
「你別帶人來。」
「我不帶。」那人說,「帶人來的話,這筆買賣就成了搶。」
「那你為什麼一個人來。」
「因為我們那一撥,只有我一個人會說話。」那人說。
他往街口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吳秋。」
「嗯。」
「那塊鐵,你別再用手摸。」
「為什麼。」
「你摸的時候,它也在摸你。」那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