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反咬一口
傍晚回到城東,門口站著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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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都穿深色褂子,站得不遠不近,把巷口堵住了。
其中一個,秦決認得,是擺燈那晚站在台子後頭的。
「常管事在裡頭。」那人說。
秦決推門進去。
常管事坐在他那張小凳上,膝蓋上擱著一頂帽子。
桌上點著燈,燈是他自己點起來的。
常管事抬眼看他,什麼也沒說。
桌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隻木匣,匣蓋開著,裡頭是空的。
另一樣是一張紙。
「水缸底下那筐,是你放的。」常管事說。
「是我放的。」
「匣子從哪兒來的。」
「有人送來的。」秦決說,「我昨天回來,它在桌底下。」
「誰送來的。」
「不知道。」
常管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上。
「今天下午,擺燈街來了三個人。」他說,「一個是開紙鋪的,他說燈滅那天夜裡,看見一個生人從街東頭進去過。」
「他說的沒錯。」
「第二個是橋底下撈人的。他說橋下那個人身上有兩道傷,都是舊傷。可他手裡攥著一塊鐵牌。」
秦決沒有說話。
「第三個人是從北關外回來的。」常管事說,「他帶回了死者的身份。」
常管事把那張紙推過來。
「你自己看。」
秦決拿起來。
紙上寫著一行字:
死者,男,四十上下,擺燈街東頭押鋪掌柜之甥。
他把紙放下。
「你早就知道他死了。」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常管事說,「七爺讓我先把這件事弄清楚。」
「弄清楚之後呢。」
「弄清楚之後,擺燈街要有個交代。」常管事說,「押鋪是望江樓的鋪子。鋪子出了事,東西丟了,人死了,這一層里要給個說法。」
「什麼說法。」
「誰拿的,誰交出來。」常管事說,「交人,或者交東西。」
秦決看著他。
「你們要交的是我。」
「我沒說。」常管事說,「可這一層里的人,現在都在說這個。」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最後一個見過那塊號牌的。」
「那是從死人手裡拿的。」
「誰知道死人手裡原來有沒有東西。」常管事說,「你今天上午去了城北錢莊,下午有人在水缸底下翻出匣子。匣子是你藏的,錢莊是你去的。你今天走了多少地方,都有人看著。」
秦決把紙放在桌上。
「這些我都認。」他說,「可有一件事我不認。」
「哪一件。」
「人不是我殺的。」
「那你說是誰殺的。」
「我昨天早上在北關外。」秦決說,「晌午才回來。從北關外進城,得過鐵路橋。」
「橋底下那個人死了兩天。」
「對。」秦決說,「所以他不是昨天死的。」
「那他是前天夜裡死的。」
「前天夜裡我在擺燈街。」秦決說,「過了橋底下的尾市,又在街上站到燈滅。擺燈街上有多少人看見我,你比我清楚。」
「殺他的人和拿走匣子的人,是同一撥。」秦決說,「那撥人在鋪子後巷裡翻過帳。那天上午後巷裡有血,血是誰的,你們不知道。」
「不知道。」
「這一層里的人都不知道。」秦決說,「可我知道一件事。」
「說。」
「你們擺燈街的規矩是,先請,後拿。」秦決說,「今天你帶著四個人來我門口,是請還是拿。」
常管事沒有答。
「我不跟你繞。」秦決說,「我只問你一句。」
「你問。」
「鋪子裡丟了東西,你怎麼先來找我,不去找那個補帳的人。」
屋裡靜了一下。
常管事把帽子在膝蓋上轉了半圈。
「補帳的人,我查過。」他說。
「查到哪兒了。」
「查到一半,我就停了。」
「為什麼停。」
「因為再查下去,帳上會多出一個名字。」常管事說,「那個名字,是望江樓自己的。」
秦決看著他。
「所以這件事,得有人擔。」
「對。」
「誰來擔。」
常管事把帽子戴上。
「帳是望江樓的,鋪子是望江樓的。」他說,「可東西是在你手上丟的。」
「我沒丟東西。」
「你手裡現在有兩塊號牌。」常管事說,「一塊是鋪子裡的,一塊是死人的。這兩塊牌子,本來都該在鋪子裡。」
「你昨天放我走的時候,說這趟我沒說謊。」
「昨天是昨天。」常管事說,「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鋪子裡又少了一件。」
秦決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匣子。」
「對。」常管事說,「三年前掛上去的匣子,今天早上不見了。而今天下午,它出現在你的水缸底下。」
「是有人放進來的。」
「你有沒有證人。」
秦決沒有說話。
他沒有證人。
「你看。」常管事說,「這就是為什麼這件事要落到你頭上。」
「落多久。」
「一個月。」常管事說,「一個月里,你要是能拿出一個說法,擺燈街就把這件事翻過去。」
「拿不出來呢。」
「拿不出來,這一層里就得有人擔。」常管事說,「你擔,或者望江樓擔。」
「我擔會怎麼樣。」
「你擔,一個月之後,擺燈街把你趕出城。」常管事說,「趕出去的時候,東西留下。」
「趕出去以後呢。」
「以後的事,不在擺燈街的規矩里。」常管事說,「出了城,誰找你,跟我們沒關係。」
秦決把這句話聽到了底。
出了城,就是灰衣服那撥人的地方。
擺燈街把他趕出去,等於把他送到灰衣服手裡。
「你們這一手,比動手狠。」他說。
「我沒動手。」常管事說,「規矩是規矩。」
「望江樓擔會怎麼樣。」
「望江樓不會擔。」常管事說。
他站起來。
「三天之內,你不許出城。」他說,「三天之後,我來拿人。你要是在這三天裡找著了說法,就來找我。」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他停下來。
「還有一句。」
「你說。」
「今天來你這兒的,是我一個人。」常管事說,「明天要來的,就不是了。」
門開了,風進來,把燈吹了一下。
四個人跟著他出去了。
秦決坐在屋裡,燈沒滅。
他把兩塊號牌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桌上。
乙七,乙九。
三天。
他伸手把燈芯挑亮,把桌上的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屋外頭,巷子裡有個人走過去。
腳步很慢,走到他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走過去了。
他沒有去開門。
他現在不能開門。
開了門,就是把話遞出去。
擺燈街東頭押鋪掌柜之甥。
四十上下。
他想起那張臉。泥,睜著。
他想起上衣第二顆扣子,缺。
他站起來,把東西收好,把門閂上。
今天有一個問題,他必須在天亮之前想清楚。
不是怎麼洗清自己。
是他現在手裡,還有什麼牌,能讓三撥人同時不得不來找他。
他坐在桌前,坐到了後半夜。
天亮之前,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手上的牌,不是那兩塊號牌,也不是那隻匣子。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