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個結


  天亮之前,秦決想通了一件事。

  他現在手裡的牌,不是號牌,也不是匣子。

  是他自己。

  三撥人都想要他身上那東西。

  三撥人都不敢先伸手。

  他們這一陣子做的一切,都是在等他自己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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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匣子送上門,是他自己開的。

  粉餵進去,是他自己餵的。

  他們算的從來不是他會不會上當,是他根本沒得選。

  那他就把這件事反過來做。

  他不藏了。

  他把門打開,讓三撥人一塊兒進來。

  誰先進來,誰就先露臉。

  天亮以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塊鐵拿出來清粉。

  薛懷說過,鐵上的粉,是那東西跟他的線。把粉清乾淨,線斷一半。

  他沒有用手碰鐵。

  他用了兩根筷子當夾子,把鐵夾到桌上。

  然後他拿刀尖,一點一點刮。

  粉很薄,刮起來像刮牆皮。

  刮到一半,他停下來。

  刮下來的粉他收在紙上,包好,塞進夾層。

  這是證物。以後要拿給誰看,都能拿。

  刮完一面,他翻過來刮第二面。

  第二面的粉更薄。

  刮到裂口那一帶的時候,刀尖磕了一下。

  不是磕在鐵上,是磕在裂口內壁的一道棱上。

  他把燈挪近,把鐵側過來看。

  裂口內壁上,有東西。

  不是紋,是刻痕。

  刻得很淺,很方。

  他看了很久,認出來那是一個字。

  濟。

  秦決把刀放下,坐著沒動。

  這個字,他今天在哪見過。

  在錢莊。他隔著櫃檯問出來的那個字。

  在匣底那枚印上。暗紅的那一枚。

  在那兩間關了門的鋪子上。招牌上掉漆的那個字。

  他伸手把木匣拖過來,翻到底。

  匣底那行小字底下,那半個鉤子,他一直是當記號看的。

  現在他把它跟裂口上這個字放在一塊兒看。

  半個鉤子,是濟字底下那一勾。

  這個字不是記號。

  是署名。

  分鐵的人,把他的字刻在了鐵上。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他想了兩天的事。

  他把兩塊鐵分開放在桌上,一塊是他從匣里取出來的,一塊是空的。

  他閉上眼,把手掌按在自己取出來的那一塊上。

  這一回他沒有等畫面。

  他先做了一件別的事。

  他把心裡那點一直響著的聲音,往下壓。

  不讓它順著那條路走,也不讓它冒出來。

  他要它停在原地。

  三年前摸出來的那條笨辦法,只有一條:讓開一條路。

  這一回他把路堵上了。

  他知道這麼做有多危險。

  心口那東西立刻頂上來。

  頂得很猛,胸口像被人塞進一塊燒紅的石頭。

  他撐著桌子,牙齒咬住自己的袖子。

  一分鐘。

  兩分鐘。

  到第三分鐘,那東西忽然鬆了。

  不是散開,是往裡收。

  收得很整齊,像一根線被誰抽回去了。

  他睜開眼,出了一身冷汗。手背上那層烏青,淺了一點。

  他爬起來,把兩塊鐵收好。

  他又把那包粉攤在燈底下看了一遍。

  粉是灰白的,跟刮下來的牆皮差不多。

  可有一樣不一樣。

  牆皮不會粘在紙上。

  這一層粉粘在紙上了,像裡頭摻了油。

  他用指甲在紙上颳了一下,粉粘成一小條,抬起指甲也不掉。

  他坐著想了很久。

  餵那東西的,是跟那塊鐵同源的東西磨出來的粉。

  吃過。

  也就是說,那塊鐵,被人吃過。

  他沒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時間不夠,他先把這個念頭記下。

  他沒動那兩塊號牌。

  他要去做的,是另一件事。

  中午,他去了老槐樹底下。

  六娘在鋪子裡,盤著腿坐在靠牆的桌子後頭。

  「你來了。」她說,「今天早上城裡傳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說擺燈街東頭那間鋪子丟的東西,在你手上。」

  「這話是你放出去的,還是別人放出去的。」

  「是別人。」六娘說,「常管事昨晚從你那兒出來,去了三家。三個人今天早上都知道了。」

  「那正好。」

  六娘抬眼看他。

  「正好什麼。」

  「我本來也想讓全城知道一件事。」秦決說,「你替我放一句話。」

  「什麼話。」

  「就說,那塊三年前掛在鋪子裡的東西,在我手上。」

  六娘的手停在桌上。

  「你要做什麼。」

  「我要賣。」秦決說,「三天以後,我要當著人,把它出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這一層里,講的是東西不露。」六娘說,「東西一露,人就成了靶子。」

  「靶子也得有人。」秦決說,「現在三撥人都在暗處。我在明處,一個人站著,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你要讓他們出來。」

  「對。」

  「你用什麼法子賣。」

  「我不要錢。」秦決說,「我只要人。誰想買,就自己來。來的人報一個名,我記下來。」

  六娘看了他很久。

  「你這是擺一桌酒,請人上門。」

  「對。」

  「你知道擺燈街上那把椅子空了二十九年,為什麼沒人敢坐。」

  「聽過。」秦決說,「那把椅子二十九年空著,是因為坐過的人都倒了。」

  「你現在做的事,比坐那把椅子還狠。」六娘說,「你要在桌上坐著,讓四撥人圍著你看。」

  「你替不替我放這句話。」

  六娘把袖子理了理。

  「放。」她說,「我男人那條街,你替我看過一回。這一回我替你。」

  她端起茶碗。

  「地方定在哪兒。」

  「老槐樹底下。」秦決說,「你這條街,是你的地盤。人來了,你說話算數。」

  六娘把茶碗放下。

  「你倒會挑。」

  「我以前不會挑。」秦決說,「這一個月學的。」

  六娘站起來,走到門口。

  「還有一句。」

  「你說。」

  「還有一句。」秦決說,「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你說。」

  「這一桌酒擺下來,你這鋪子以後未必安生。」秦決說,「人是我請來的,地方是你出的。他們要找人算帳,第一站就是這條街。」

  六娘把袖子理了理。

  「我這條街安靜了三年。」她說,「安靜得不像話。」

  「你不怕。」

  「怕。」六娘說,「怕也得擺。這三年我就是這麼過來的。」

  「你要是想賣,昨天晚上就不會替我說話。」秦決說。

  六娘沒有回頭。

  「三天以後,酉時。」她說,「桌子我擺。話我遞。人來了,怎麼收場,看你自己。」

  她掀簾出去了。

  鋪子裡只剩秦決一個。

  靠窗那張桌子後頭,那個下了十七年棋的老頭還在。

  老頭把一顆棋子按在盤上。

  「小伙子。」

  「嗯。」

  「你剛才那幾句話,我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了。」

  「有一句我要跟你說。」老頭說,「擺燈那晚,我到過街尾。」

  「你去看什麼。」

  「看台子上那把椅子。」老頭說,「二十九年,我看過十一回。」

  「看出什麼了。」

  「那把椅子不是沒人敢坐。」老頭說,「是坐上去的人,都以為自己是第一個。」

  他低頭看棋。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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