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桌酒


  第三天,酉時。

  老槐樹底下那條街,比擺燈那天還靜。

  六娘把鋪面里的六張桌子拼成一張長桌,擺在鋪子正中。

  桌上鋪了一塊灰布,擺了一壺茶,八隻碗。

  門開著,帘子卷上去。

  秦決坐在桌子這一頭,背對著牆。

  他面前放著兩樣東西,都用布蓋著。

  一個是那隻木匣。

  一個是那塊鐵。

  酉時剛到,常管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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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帶了兩個人,站在門口,沒進來。

  「坐。」秦決說。

  常管事看了他一會兒,坐到了桌子那一頭。

  過了一會兒,第二個來了。

  是那個穿灰呢子短外套的外鄉客。

  他一個人,手裡什麼也沒帶,進門先看了一圈。

  「你這地方挑得有意思。」

  「坐。」

  外鄉客坐在常管事斜對面。

  第三個來的時候,街上的人讓開了一條道。

  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四十上下,走路不快不慢。

  秦決認得這種走法。這是第三回見。

  灰衣服的人沒有坐。他站在桌邊,站在離門最近的位置。

  「你不坐。」

  「我站著就行。」那人說。

  第四個人進來的時候,六娘的臉色變了一下。

  薛懷來了。

  他穿一件舊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布包,進門先看了看屋裡這幾個人。

  「你怎麼來了。」秦決說。

  「城裡今天下午有人遞了一張條子。」薛懷說,「條子上寫,酉時,老槐樹底下,賣東西。」

  「你來看看。」

  「我來看看。」薛懷說,「我不坐主位,我坐邊上。」

  他坐到長桌最靠里那一頭,把布包放在腳邊。

  桌上四個人,誰也沒先開口。

  外頭街上有幾個看熱鬧的,站得不遠不近。

  第五個人是踩著酉時的尾巴進來的。

  胖,醬色褂子,脖子上掛著一串珠子。

  城北管賭的吳老闆。

  他進門先看了一圈,看見常管事和薛懷,臉上的笑就收了。

  「你也來了。」他對秦決說。

  「坐。」

  「我不坐。」吳老闆說,「我今天來,是問一句。」

  「你問。」

  「上回在擺燈街上,你打了我兩個人。」

  「打了。」

  「我今天在外頭帶了四個人。」

  秦決把布掀開一角。

  「你先看看這個。」他說,「看完再決定讓不讓他們進來。」

  吳老闆往桌上瞄了一眼。

  他看見了那塊鐵。

  他臉上的肉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

  「不值錢。」秦決說,「可這一桌上坐的四個人,都是為它來的。」

  吳老闆站著看了三秒,轉身出去了。

  外頭那四個人跟著他一塊兒走了,走的時候鞋底在石板上颳得響。

  「我說規矩。」秦決說。

  「你說。」

  「這樣東西,我拿出來一次。誰想要,就當著桌說一句。出價我不看錢。」

  「那你看出什麼。」

  「我看三樣。」秦決說,「一樣,你能給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第二樣,你能替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第三樣,你得告訴我,你是誰。」

  「錢不看。」外鄉客說,「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你定的?」

  「規矩是這一層里二十九年定下來的。」

  「那今天這一桌,不是這一層的規矩。」秦決說,「今天這一桌,是我的規矩。」

  常管事這時候開口了。

  「你先讓我們看看東西。」

  秦決把手上那塊布掀開。

  鐵放在桌上。

  黑的,巴掌大。

  燈照上去,一點反光都沒有。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

  秦決看著他們。

  他看的不是鐵,是四個人的臉。

  常管事在看鐵的那道裂口。

  外鄉客在看鐵的邊緣。

  灰衣服的人在看不著痕跡的地方,眼睛一直在動。

  薛懷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開了。

  「看完了。」秦決說。

  「看完了。」常管事說。

  「那我先說一句。」秦決說,「三年前,這塊鐵不是一塊。」

  「是兩塊。」外鄉客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另一塊也不在你手上。」外鄉客說,「另一塊在城北。」

  秦決沒有否認。

  「我今天要問的,不是另一塊。」他說,「我要問的是,這塊鐵,為什麼要在三年前那個日子,被刻上日子。」

  常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你說什麼。」

  「匣底刻著一行年月日。」秦決說,「三年前的,三月十七。」

  屋裡靜了。

  外頭街上,那些看熱鬧的人還在。

  「三月十七,城西路,一輛黑車撞死一個人。」秦決說,「卷宗上寫著,死者身份待查。」

  「你要說什麼。」常管事說。

  「我要說,這兩件事是一件事。」秦決說。

  灰衣服的人這時候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

  「那天夜裡,死的人不是城裡人。」

  秦決抬頭看他。

  「他從外頭來。」灰衣服的人說,「他替人帶一樣東西進城。」

  「帶什麼。」

  「帶的就是這個。」灰衣服的人說,「他進城的時候,東西在身上。他死的時候,東西被人拿走了。」

  「被誰拿走。」

  「這個我不知道。」灰衣服的人說,「我只知道,東西後來進了秦家的門。」

  秦決坐著沒有動。

  「三年前那晚,開車的人姓秦。」

  「姓秦。」灰衣服的人說。

  「你們是誰。」

  「我們是收東西的。」灰衣服的人說,「誰手裡有這類東西,我們就去看一看,記一記。我們不搶。」

  「那你上回取我一管血做什麼。」

  「取血是記數。」灰衣服的人說,「記數是為了知道,你壓得住壓不住。」

  「壓不住呢。」

  「壓不住,就得有人來收。」灰衣服的人說,「收的時候,人要一起收。」

  「你們收過幾個。」秦決說。

  「記下來的是七個。」灰衣服的人說,「收走的,三個。」

  「剩下的四個呢。」

  「兩個自己沒了。」灰衣服的人說,「一個在城南,上個月沒的。剩下一個,就坐在你對面。」

  秦決看著他。

  「那個人是誰。」

  灰衣服的人沒有答。

  他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外鄉客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外鄉客笑了一聲。

  「這話你說了三遍了吧。」他對灰衣服的人說,「你們收東西,收得死人。」

  灰衣服的人沒有理他。

  「現在說的事,我說完了。」秦決說,「該你們了。」

  外鄉客先開口。

  「我給你一件事。」他說,「你要找的那個人,那個姓蘇的寫字人,二十多年前從濱江走了,去了臨江省北邊。」

  「叫什麼名字。」

  「蘇敬。」

  「做什麼的。」

  「看病。」外鄉客說,「他看病看得好。他二十多年前在這座城裡,給一個人開過一副藥。」

  「那個人是我娘。」

  「是你娘。」

  秦決的手在桌子底下收緊了。

  「那第八味,是他加的。」

  「是他加的。」外鄉客說,「不過加那一味,不是他的意思。」

  「誰的意思。」

  「這個要算在價錢里。」外鄉客說,「你先說你出不出。」

  「我先問他現在在哪兒。」

  「北邊。」外鄉客說,「他這些年沒挪過地方。你去了就能找著。」

  常管事這時候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該我了。」他說。

  「你說。」

  「我不出價。」常管事說,「我今天來是問一句話。」

  「你說。」

  「這塊鐵,是你自己從匣子裡開出來的。」

  「是。」

  「那你已經把它認過了。」常管事說,「認過的東西,你賣不了。」

  屋裡四個人的眼睛全落到秦決臉上。

  秦決沒有答。

  他今天要的就是這一下。

  誰想買這塊鐵,誰就得先知道,這塊鐵已經認過他了。

  認過了,別人拿回去,也就是一塊冷鐵。

  「所以今天這一桌,賣的是人。」秦決說。

  外鄉客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你這話太狠了。」

  「我說過,規矩是我定的。」

  薛懷這時候開口了。

  「我說一句。」

  屋裡的人都看他。

  「這一桌上坐的,一半是我該管的人,一半是我管不了的人。」薛懷說,「我今天來,只為一件事。」

  「哪件。」

  「三年前那樁案子。」薛懷說,「檔案上寫的是交通意外。今天桌上這幾句話,夠立案了。」

  常管事把茶碗放下。

  「你立案,得有人證。」

  「人證就在這張桌上。」薛懷說,「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在本子上都記了。」

  灰衣服的人往門口移了半步。

  外鄉客沒有動。

  秦決坐著,脊背貼著牆。

  他知道這一桌上現在有三股力在拉,誰先松,誰就被拉散。

  他把茶壺提起來,往四隻碗裡都倒了半碗茶。

  「今天這一桌上坐的,沒有一個是我請來的。」他說,「可我給你們每人倒了茶。」

  「為什麼。」常管事說。

  「因為從今天起,這城裡要出事。」秦決說,「出了事,今天在這張桌上的,都得認。」

  「出什麼事。」

  「我要把三年前那樁案子翻過來。」秦決說,「翻的時候,桌上這幾撥人,都得站隊。」

  薛懷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他正要開口,門帘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帘子外頭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歲上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背著一個舊布包。

  她臉白,嘴唇也沒什麼顏色。

  她走進來,誰也沒看,一直走到長桌前。

  桌上的人都停了。

  秦決的手已經握住了桌沿。

  「你來做什麼。」他說。

  「我知道你今天擺這一桌。」沈清瑤說,「我隔著三條街就聽見了。」

  「聽見什麼。」

  「聽見你身上那東西。」她說,「你們今天說的話,我一句沒聽見。可我聽見的不是話。」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塊鐵。

  「那塊鐵上刻的那個字。」

  「你怎麼知道它上面有字。」

  「我小時候聽過。」沈清瑤說,「我爺爺的院裡,有一間屋子鎖著。那屋子裡的東西,會響。響的時候,就是這個聲。」

  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那個字不是濟。」

  桌上四個人都沒出聲。

  「那個字,我們家裡有一塊一樣的。」她說,「刻在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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