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剩下的一個
一桌酒散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人了。
常管事第一個走。
他帶來的那兩個人跟在後頭,三個人一個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巷口,他站住,回頭看了秦決一眼,什麼也沒說。
外鄉客第二個走。
他把茶碗往桌上推了推,像是有一件事非交代清楚才肯起身。
「三天。」他說,「名字我已經給你了。」
「給了。」
「你要的東西,我也記著。」
他走了。
薛懷把本子收進布包,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今天這幾句話,夠立一樁案子。」他說。
「立得起來嗎。」
「話我記下了,案子在上頭。」
「上頭是誰。」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寫這個本子。」
他走了。
灰衣服的人走得最慢。
他在門檻上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你今天做的事,我們都記下了。」
「記下就好。」
「記下,是要還的。」
「那就等你們來還。」
那人出了門,往河那邊走,走了幾步就看不見了。
屋裡只剩三個人。
六娘在收碗。
她把碗一隻一隻摞進木盆,摞得很輕,一隻也沒碰響。
「你留人吃飯,自己一口沒動。」她說。
「我在看人。」
「看出來幾個。」
「一個還沒看透。」
沈清瑤還站在門口。
她進來以後就沒再說話,一直站在帘子邊上,手拎著那個舊布包。
「你該回去了。」秦決說。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走。」
「我走不動。」她說,「我剛才替你蓋了一下。」
秦決這才看見她扶著帘子框的那隻手。
指頭是白的,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幾個。」
「五個。」她說,「今天這一屋,五個。」
「你上回蓋三個,吐了血。」
「這回不一樣。」她說,「這回他們坐得遠。」
六娘把木盆放下,走過來。
「姑娘,你坐。」她說,「坐下再說。」
「不坐了。」沈清瑤說,「我出來的時候說是去看醫生。回去晚了,家裡要找。」
「怎麼走。」
「從后街繞。」
六娘看了秦決一眼。
「你送她。」
「不用送。」沈清瑤說,「路我聽得見。」
她把布包提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今天那個字。」
「哪個字。」
「你桌上那塊鐵上的字。」她說,「我說它不是濟。」
「你怎麼知道不是。」
「我爺爺屋裡那個東西,我聽過。」她說,「我聽的不是字,是字底下的那一點東西。它們是一家的。」
「一家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同一天做出來的。」她說,「同一個人。」
秦決站著沒有動。
「你什麼時候能再出來。」
「不知道。」她說,「你等我。」
她掀簾出去,腳步很輕,出去兩步就沒了聲。
六娘把帘子放下來。
「這姑娘不行。」她說。
「什麼地方不行。」
「她那副身子,替你蓋一回,少活一年。」
「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她蓋。」
「是她自己要蓋。」秦決說,「她說她從小聽到大,睡不著。」
六娘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人。」她說,「心硬一半,軟一半。」
她把最後一隻碗收進盆里。
「人都走了,你也該走了。」
「我再坐一會兒。」
「坐什麼。」
「等一個人。」
六娘愣了一下。
「誰還來。」
「不知道。」秦決說,「可今天有一個人跟我說了一句話,我白天沒聽懂。」
「哪句。」
「他說,剩下的那一個,就坐在我對面。」
六娘的手停在木盆上。
「誰說的。」
「穿灰衣服的。」
「他說的是哪一件事。」
「他沒說。」秦決說,「他只說,在冊的七個,收走三個,自己沒了兩個,城南上月沒了一個。剩下那一個,坐在我對面。」
六娘沒有說話。
「這一桌上坐我對面的,只有一個人。」秦決說。
「你憑什麼。」
「他今天說了兩句別的話。」秦決說,「一句是『認過的東西,你賣不了』。一句是他看那塊鐵的時候,看的不是裂口,是邊。」
「邊怎麼了。」
「我削過三年木頭。」秦決說,「削出來的東西,邊上有一層新茬,跟旁邊不一樣。他一口就找著了那層新茬。」
六娘把布巾搭在肩上。
「這一層里,能一眼找著新茬的,不多。」她說。
「有幾個。」
「死了一個。」六娘說,「還有一個,是我。」
「你會看。」
「我男人的手藝。」六娘說,「我看得出來,可我說不出他為什麼看得出來。」
秦決站起來。
「你替我看著鋪子。」
「你要去哪兒。」
「巷口。」
他掀簾出去。
老槐樹底下這條街,白天鬧,夜裡空。
他往巷口走,走到一半,腳步慢下來。
巷口的牆根底下,站著一個人。
常管事。
他沒走。
跟他來的那兩個人不知道去了哪兒,只剩下他一個。
「你等我。」秦決說。
「我等的是你,也不是你。」常管事說。
「什麼意思。」
「我等你過來。」他說,「也等一個我自己想清楚了的答案。」
「你想清楚什麼了。」
「十九年前,濱江來過一個人。」常管事說。
「老龜說過。」
「老龜說的是他看見的。」常管事說,「他看不見的那一半,我說。」
「你說。」
「那個人不是沒了。」常管事說,「他換了個名字。」
秦決站著沒有動。
風從老槐樹那邊過來,把牆根的灰撩起一層。
「換成什麼了。」
「常。」常管事說,「他姓常。」
「常管事。」
「十九年前,這邊的人叫我吳衡。」常管事說,「現在這條街上,只叫我常管事。」
秦決把這兩個名字在心裡放了一下。
一個吳,一個常。
他自己也有兩個。
一個秦決,一個吳秋。
「你今天為什麼認。」
「因為你把那塊鐵捧在手上了。」常管事說,「捧在手上,你就跑不掉。」
「你呢。」
「我十九年前捧過。」他說。
「那你現在身上,還剩什麼。」
常管事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他的手很乾,骨節很大。
他把手舉到秦決面前,五指張開。
中指,無名指。
這兩根手指是直的。
他試了一下,彎不了。
「認過它以後,它跟我要一樣東西。」他說,「我跟它磨了三年。最後一回,它自己拿走了這兩根。」
「拿走的時候疼嗎。」
「不疼。」常管事說,「睡著的時候就拿走了。醒過來,它們就再也彎不動了。」
秦決看著那兩根手指。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躲。」
「躲不了。」常管事說,「它認你的時候,你全身都是開著的,關不上。」
「後來呢。」
「後來我把它交出去了。」常管事說,「交給擺燈街,換一條命。」
「擺燈街拿它做什麼。」
「掛著。」常管事說,「掛在鋪子裡,誰也不敢碰。掛了十幾年。」
秦決把這句話跟匣子上那八顆釘接上了。
釘不是拿來鎖東西的。
是拿來給人看的。
讓人知道,那樣東西動過,而且被人圈住了。
「現在它在我手上。」秦決說。
「在。」常管事說,「所以我今天得跟你說一句。」
「說。」
「認過它的人,身上都有一個記號。」常管事說,「你要是想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步,明天卯時,到望江樓底下的茶攤。」
「見誰。」
「見我認得的人。」常管事說,「我不勸你去。你去了,就是第二回把門打開。」
「不去呢。」
「不去,你就等著。」常管事說,「等它自己來開。」
他說完,把左手重新插回袖子裡。
他從牆根底下走出來,往街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
「還有一句。」
「你說。」
「十九年前,我跟你現在一樣,站在別人門口說過一句話。」常管事說,「我說,我不怕。」
「後來呢。」
「後來我怕了十九年。」
他走了。
秦決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
一片老槐樹的葉子落在他肩上,他捻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都還彎得動。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日子。
從出獄那天起,到今天,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裡,他見過了這一城地面上的人,也見過了底下的人。
現在他知道,這一層里還有一個人跟他一樣,被人開過一次門。
那個人活了下來。
活下來的代價,他今天看見了。
他把手插回兜里。
明天卯時。
望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