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算命的


  天還沒亮,秦決就把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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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邊擱著一塊舊布,布上擺著六枚銅錢,一隻竹筒。

  秦決認得他。

  沈家牆外那條街上,擺攤算命的那個。

  「你從沈家那條街,走到我這兒。」秦決說,「隔了半個城。」

  「我走得慢。」老頭說,「天沒亮就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我不看人。」老頭說,「我聽。」

  秦決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讓開。

  「你也能聽見。」

  「從前能。」老頭說,「現在聽得見一半。」

  「哪一半。」

  「聽得見東西響,聽不見人說話。」老頭說,「夠了。夠找一個人。」

  秦決把門讓開。

  「你進來。」

  「不進。」老頭說,「這一卦,得在露天地里算。」

  他把那塊舊布鋪在地上,把六枚銅錢攏在手心。

  「算什麼。」

  「你算你自己。」老頭說,「你從裡頭出來那天,我就知道你身上多了一樣東西。我等著你自己來找我。我等了三十一天。」

  「你怎麼知道我三十一天。」

  「你數日子。」老頭說,「我也數。」

  秦決在台階上坐下來。

  「算吧。」

  老頭把六枚銅錢合在掌心,搖了幾下,撒在布上。

  他低頭看。

  看了一會兒,他把銅錢攏起來,又搖。

  第二回撒下去,他看得更久。

  第三回他沒有搖。

  「三回夠了。」秦決說。

  「不夠。」老頭說,「前三回看的是你,這一回看的是跟你走的那一樣東西。」

  他把銅錢在手裡搓了搓,撒下去。

  撒完,他坐著沒動。

  秦決也沒有催他。

  街上有車過去了,車軲轆在石頭上響,響遠了。

  「這三個字。」老頭終於開口,「北。舊。人。」

  「怎麼講。」

  「北是地方。舊是年頭。人是數目。」老頭說,「數目是一個。」

  「一個什麼人。」

  「一個跟你一樣,身上開著門的人。」老頭說,「他不是濱江的。」

  「卦上還有一句。」老頭說。

  「你說。」

  「那個『人』,是站著的。」老頭說,「不是躺的。」

  「站著和躺著,差什麼。」

  「躺著的,是死人。」老頭說,「站著的是活人。可他站的地方,是別人家的門口。」

  「誰的門口。」

  「卦上不說。」老頭說,「說出了口的卦,就不准了。」

  「他在哪兒。」

  「在北邊。」老頭說,「他快到了。」

  秦決把這兩句在心裡放了一下。

  「你十九年前,是不是也給人算過一回。」

  老頭的手指停在銅錢上。

  「你為什麼問這句。」

  「因為你一上來就數三十一天。」秦決說,「一個只算過一錘子買賣的人,不會這麼數日子。」

  老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十九年前,有個外頭來的人,在這條河邊坐著,讓我算。」他說,「那一年我還沒老到只坐一個地方。我背著包,從城南走到城北。」

  「他是外頭哪兒的。」

  「北邊。」老頭說,「他自己說的。」

  「他讓你算什麼。」

  「他讓我算,他能不能在這城裡待下去。」老頭說,「我算的是能。卦上是能。」

  「結果呢。」

  「他待了半年,就沒了。」

  「卦錯了。」

  「卦沒錯。」老頭說,「是我看錯了。他問的不是能不能待下去,是能不能活著回去。」

  「你算的是哪一個。」

  「我算的是待。」老頭說,「他要的是活。」

  他把銅錢一顆一顆揀回竹筒。

  「從那天起,我不給人算活不活了。」

  「那你今天為什麼給我算。」

  「因為你沒問。」老頭說,「今天這一卦,是你坐在台階上,我給你算的。我沒問你想要什麼。」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小截木頭,比手指短,一頭磨圓了,另一頭有斷口。

  「這是什麼。」

  「牌子上的一角。」老頭說,「十九年前那個人,走之前掰下來的。」

  秦決接過來。

  木頭很舊,顏色發黑。

  他把那一截翻過來。

  斷口上有半個字。

  只剩左邊,一個三點水。

  「右邊那個字,掰掉的時候碎了。」老頭說,「我撿回來,對著燈看了三十年。」

  「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一半。」老頭說,「左邊是三點水,右邊這一筆,起頭是個『各』。」

  「洛。」

  「我不知道念什麼。」老頭說,「我這輩子認的字不多。可我認得這個字的模樣。」

  秦決把木牌從懷裡掏出來。

  兩塊木頭並在一起。

  一截是斷的,一塊是整的。

  整的那塊正面刻著一個洛字。

  斷的那塊上,那半個字,跟洛字左邊的三點水,對得上。

  老頭看了很久。

  「你這塊,是從北邊來的。」他說。

  「你怎麼知道。」

  「木頭不一樣。」老頭說,「我這一截,在濱江潮了三十年。你那塊是乾的。從干地方來。」

  「你既然看了三十年,怎麼不去問問沈家。」

  「問過。」老頭說,「三十年前問過一回。」

  「他們怎麼答。」

  「他們沒答。」老頭說,「第二天,沈家把我從前院趕到牆外。他們說,院裡少一個人,院外多一個人,一樣吃飯。」

  「你在牆外擺了三十年。」

  「三十年。」老頭說,「我坐的那個位置,正對著沈家西牆。西牆裡頭有一間屋子,窗子開在牆上頭。」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間屋子裡,有東西響。」

  「有。」老頭說,「我不進去聽,我在外頭聽。聽了三十年。」

  「響的時候多不多。」

  「不多。」老頭說,「一年三四回。上一回,是二十七天前。」

  「二十七天前,那是什麼日子。」

  「你自己知道。」老頭說。

  秦決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起。

  二十七天前,他在橋洞裡壓過一回,壓得骨頭都響。

  她在樓上蓋,他在橋底下壓,沈家西牆裡頭那間屋子,也跟著響了一回。

  「那間屋子裡的東西,你聽了三十年。」秦決說,「有幾樣。」

  「這個問題我不答。」老頭說,「我不答,是答不上來。」

  「怎麼說。」

  「我聽著,聲不是一個。」老頭說,「有的晌,有的悶。有的東西自己在響,有的被外頭引著響。」

  「被外頭引的。」

  「二十七天前那一回,就是被外頭引的。」老頭說,「先響的是外頭。外頭響過,裡頭才跟著響。」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

  那一夜先響的是他。

  他響過,沈家西牆裡頭才跟著響。

  「那間屋子鎖了多少年。」

  「三十年。」老頭說,「我進沈家那年,它鎖著。」

  「你在沈家做過什麼。」

  「守夜。」老頭說,「看門,打更,後來也管過一年的帳。」

  「帳上有一樣東西。」秦決說。

  「我不說沈家的帳。」老頭說,「我說到這兒就夠本了。再說,我這攤子就擺不成了。」

  他把舊布捲起來,銅錢裝進竹筒。

  「你等等。」秦決說。

  「不做買賣了。」老頭說。

  「我不給你錢。」秦決說,「我欠你一樣。」

  「你欠我什麼。」

  「哪天我進了沈家西牆裡頭那間屋子。」秦決說,「我把那個字,右半邊,看全了告訴你。」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年了。」他說,「我等的就是這一句。」

  「多少錢。」

  「不要錢。」老頭說,「我等你三十一天,不是為了掙錢。」

  「那為了什麼。」

  「我想看一件東西。」老頭說,「我想看那個字右半邊到底長什麼樣。」

  他站起來,把布搭在胳膊上。

  「看完了。我走了。」

  「等等。」秦決說,「我跟你打聽一句。」

  「你說。」

  「這一層里有一句話,叫先請後拿。」

  「有。」老頭說,「請是面子,拿是里子。先給面子,後動里子。」

  「今天我要去望江樓。按規矩,他們是先請,還是先拿。」

  老頭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望江樓不請,也不拿。」他說,「望江樓是看。」

  「看什麼。」

  「看你夠不夠格坐那把椅子。」

  他往街上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

  「還有一句,我不要錢。」

  「你說。」

  「今天望江樓不止一桌人。」老頭說,「有一桌在等你做事。還有一桌,在等你做人。」

  「怎麼分。」

  「頭一桌,先敬茶。」老頭說,「後一桌,先問一句話。」

  「問什麼。」

  「問你姓什麼。」

  老頭走了。

  街上的天,慢慢亮了。

  秦決低頭看手裡那一截木頭。

  他把斷口對著光,轉了半圈。

  那一筆起頭,確實是個「各」。

  他把兩塊木頭分開,各自收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望江樓隔著一條河。

  要過河,得走城南那座橋。

  他往橋上走。

  走到橋中間,他停下來,回頭往城東看了一眼。

  城東那片屋頂上頭,起了煙。

  是吉順鋪子那個方向。

  煙是一條,細的,直的。

  他認得吉順鋪子裡的煤爐,燒出來的煙是灰的,散的。

  這一條煙,白,細得像一根線,也沒人喊。

  不是燒飯的煙。

  也不是走了水。

  他把這件事記下。

  先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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