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樓上的規矩


  過橋就是河對岸。

  望江樓臨水,三層,木頭樓,廊子伸到水面上。

  樓下擺著七八張茶桌。

  坐著的都是老茶客,喝茶,下棋,剝花生,誰也沒看他。

  秦決在靠河那張桌子坐下來。

  夥計拎著銅壺過來,給他倒了一碗茶。

  「等人。」

  「等誰。」

  「不知道。」秦決說,「有人讓我卯時來。」

  夥計看了他一眼,提著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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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剛到,樓上的梯子響了一聲。

  下來一個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灰長衫,手裡什麼也沒拿。

  他走到秦決桌前站住。

  「吳秋。」

  「是。」

  「七爺在樓上。」

  秦決把茶碗推了推,站起來。

  他跟著那人上樓。

  二樓擺著帳房,三四個人在撥算盤,沒人抬頭。

  上三樓的梯子窄,只容一個人。

  到了三樓,那人把門推開,側身讓開。

  「進。」

  三樓是一整間屋子。

  屋子當中間隔著一張屏風,把屋子分成兩半。

  靠里的半邊擺著一張方桌,桌上三隻茶碗。

  桌後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六十來歲,頭髮白了一半,穿一件黑緞褂子,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靠窗那半邊另有一桌。

  桌邊坐著五個漢子,袖子挽到胳膊肘,年紀都在三十上下。

  領頭那個坐在最外頭,背對著窗,臉黑,眉毛壓得很低。

  秦決進門,屋裡沒人說話。

  他站在屏風中間。

  「哪個是七爺。」

  黑緞褂子那個抬了抬眼皮。

  「我姓齊。」他說,「這一層里的人都叫我七爺。」

  「你讓我來。」

  「我讓常管事帶一句話。」七爺說,「你來了,就是你自己要來。」

  「那我現在來了。」

  七爺沒有再問。

  他把手邊那隻茶碗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先喝茶。」

  秦決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正好壓在桌子中間那道縫上。

  屋裡靠窗那桌,有人嗤了一聲。

  七爺像沒聽見。

  「你是哪裡人。」

  「濱江。」

  「哪一家的。」

  秦決看著他。

  「我姓秦。」

  屋裡一下就靜了。

  屏風那邊,五個人全都抬起了頭。

  靠窗那桌領頭的漢子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姓秦。」

  「這一層里,不認那四家。」那漢子說,「你姓秦,那你來這一層做什麼。」

  「我來問一件事。」

  「這一層不問事。」那漢子說,「這一層講的是,誰的地盤誰說話。你在誰的地盤上。」

  「你的。」

  「我姓石。」那漢子說,「這一層里,人家叫我石師傅。」

  「石師傅。」

  「你今天來,是讓七爺看你。」石師傅說,「可我先看不上你。」

  「怎麼看不上。」

  「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我們底下的人都知道。」石師傅說,「可這一層里,身上的東西不算數。算數的是手上的,還有身後的。」

  「身後的。」

  「你身後有誰。」石師傅說,「秦家不認你,你爹沒給你留人。你身後一個也沒有。」

  屋裡的人都看著他。

  秦決站在那兒,沒有動。

  他沒有把袖子挽起來,也沒有往桌上放東西。

  他只說了一句。

  「我姓秦。」他說,「可秦家的族譜上,早把我這個名字劃掉了。」

  石師傅的臉停在半路。

  「劃掉了,我就是自己一個人。」秦決說,「自己一個人,走到這一層來,才不算借誰的地盤。」

  屋子裡沒人接話。

  屏風外頭,二樓傳來撥算盤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清楚。

  七爺把兩顆核桃在手裡轉了半圈。

  「石師傅。」他說。

  「七爺。」

  「坐下。」

  石師傅站了兩秒,坐下了。

  七爺把核桃擱在桌上。

  「你今天來,我本來想先問你三件事。」他說,「現在只剩一件。」

  「你問。」

  「三年前,城西那條路上撞死一個人。」七爺說,「那一樁,你知道多少。」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

  「我知道死的人是從外頭來的。」

  「還有呢。」

  「他替人帶一樣東西進城。」秦決說,「東西在他身上。他一死,東西就不見了。」

  「東西後來在哪兒。」

  「進了秦家的門。」秦決說,「再後來,分成了兩塊。」

  七爺的手指停在核桃上。

  「分成了兩塊。」他重複了一遍。

  「一塊在城北當鋪的牆上掛過。」秦決說,「另一塊,前些天被人從擺燈街東頭的鋪子裡取走了。」

  七爺看了他很久。

  「這句話,你從哪兒聽來的。」

  「一句一句湊起來的。」秦決說,「湊到今天,就剩你這裡還有一塊沒湊上。」

  「哪一塊。」

  「分東西的人是誰。」

  七爺笑了一下。

  他把身子往後靠,眼睛看著屏風上頭的花紋。

  「這個問題,三十年裡沒有人當面問過我。」他說。

  「現在有人問了。」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七爺說,「分東西的人,是三個人。」

  「三個。」

  「一個在城南。」七爺說,「一個去了外頭。還有一個,坐在這座城裡,三十年沒挪地方。」

  「哪一個還在這城裡。」

  「這個我不能說。」七爺說,「我說了,我這樓就沒了。」

  「那我換個問法。」秦決說,「三十年前,誰把東西帶進城,誰把東西分開,誰把東西掛起來。這三件事,你都知道。」

  「知道兩件。」

  「那你要什麼。」

  「我不要那塊鐵。」七爺說,「鐵在你手上,我拿不動。」

  「那你要什麼。」

  「我要你辦一件事。」七爺說,「辦成了,我把我知道的兩件都給你。」

  「什麼事。」

  「擺燈街東頭那間鋪子,三十年來經我的手掛過三回東西。」七爺說,「三回里的頭一回,掛的不是鐵。」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是什麼。」

  「一口箱子。」七爺說,「箱子不大,也是鎖著的。它掛了十一天,就被人取走了。」

  「誰取走的。」

  「常管事取走的。」

  「那問常管事就行。」

  「問過了。」七爺說,「他說他記不清箱子裡是什麼。」

  「記不清。」

  「他說他摸過箱子,可沒開。」七爺說,「這是三十年裡,我唯一不信他的一句話。」

  屋裡靜了一會兒。

  「你要我做什麼。」秦決說。

  「我要你問他一遍。」七爺說,「你問,跟你身上的東西一塊兒問。」

  「問他箱子裡是什麼。」

  「不。」七爺說,「問他,箱子是誰送來的。」

  他端起茶碗,吹了一下。

  「三十年了。」他說,「這城裡沒人敢問這一句。」

  「我敢。」

  「你敢,是因為你不知道怕。」七爺說。

  「不。」秦決說,「我知道怕。」

  「那你為什麼還問。」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

  「因為我沒有身後。」他說,「你說過,我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七爺把茶碗放下。

  「好。」他說,「我給你三天。」

  「三天夠了。」

  「三天以後,你還是從樓下走上來。」七爺說,「這一回,我讓人在門口迎你。」

  秦決轉身要走。

  走到屏風邊,他回過頭。

  「剛才靠窗那桌。」

  「怎麼了。」

  「他們上來之前,把腰帶鬆了一格。」秦決說,「松腰帶,是要動手。」

  石師傅的臉變了。

  七爺低頭看了一眼。

  「你說得對。」他說,「他們是我叫來的。」

  「做什麼用。」

  「試你。」七爺說,「你身上有東西,誰都想試一下那東西有多硬。」

  「現在試出來了。」

  「試出來了。」七爺說,「你沒動手。」

  「動手最便宜。」秦決說,「我今天不動手,是想留一樣東西。」

  「留什麼。」

  「留一個念想。」秦決說,「下一次我來,他們就知道,我上回沒打他們。」

  他下了樓。

  樓下那七八桌茶客還在剝花生。

  他走出門,站在河邊。

  河上有一條船過去,船夫在水裡撐篙,一下一下。

  他往對岸看了一眼。

  城東那片屋頂上頭,那條白煙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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