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先請後拿
他過河回了城東。
吉順的鋪子在舊貨市場東頭,鋪面窄,門口碼著一堆收來的舊鐵。
門開著,人卻沒在門口。
秦決進去,看見吉順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地上是一攤黑灰。
貨還在架上,一件沒少。
只有牆角那口鐵盆里還在冒煙。
盆里燒的是紙。
紙燒成了卷,邊上還剩著沒燒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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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蹲下去。
黑邊上剩著兩個字,一個帳,一個秋。
「這是我的那本。」
「是你給我記的那本。」吉順說,「我抄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在這張桌上。」
「人呢。」
「走了。」
「幾個。」
「三個。」吉順說,「進門不出聲,站在我攤子跟前,站了一頓飯的工夫。」
「問你什麼。」
「問我這一陣子替誰記東西。」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自己記帳。」吉順說,「我做了三十年買賣,帳我自己記。」
「他們信了。」
「不信。」吉順說,「他們把帳燒了,把我攤子上的鐵器一件一件搬下來,又一件一件擺回去。」
「為什麼。」
「讓我看。」吉順說,「他們說,東西擺回去,位置不變,是我有福氣。要是不變不了,就是我不老實。」
秦決站起來,往貨架上看了看。
架上的舊鐵擺得整整齊齊。
「他們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先請後拿。」吉順說。
秦決站在鋪子裡,沒有動。
「你聽過這句。」吉順說。
「聽過。」秦決說,「請是面子,拿是里子。」
「這兩天你辦的事,是把人家的面子辦沒了。」吉順說,「面子沒了,就該動里子了。」
「他們燒你這本帳,是給我看的。」
「是給你看的。」吉順說,「也是給我看的。他們知道我這條街,什麼都瞞不住。」
「你怕不怕。」
「我怕。」吉順說,「可我三十年沒搬過鋪子。我搬了,就成我理虧。」
秦決從兜里摸出幾張錢,放在桌上。
「做什麼。」
「賠你的紙。」
「紙不值這些。」
「記著。」秦決說,「下一本該記什麼,你告訴我。我上別處去記。」
他把錢推過去,轉身出門。
出門之前,他回頭問了一句。
「那三個人,走路什麼樣子。」
「一個步子。」吉順說,「不快不慢。」
秦決在門口站了一下。
不快不慢。
這一城裡有四撥人,只有一撥是這個走法。
他沒有回城東那間屋。
他去了老槐樹底下。
老槐樹底下這條街,中午正熱鬧。
賣面的支著鍋,賣菜的擺在門口,幾個孩子在街上追。
六娘坐在鋪子門口的小凳上擇菜。
看見他,她把手裡的菜放下。
「你今天來得早。」
「來跟你說一句。」
「你說。」
「先請後拿。」秦決說,「今天動的是吉順。」
六娘擇菜的手停了。
「吉順的什麼。」
「燒了他記的帳。」秦決說,「一粒貨都沒動。」
「那就是沖你來的。」六娘說。
「沖我來的第一站,不該是吉順。」秦決說,「吉順離我最遠。他們先動最遠的。」
「先動遠的,是要把近的圍起來。」
「對。」
六娘把菜籃子往門裡挪了挪。
「你今天來,是讓我關門。」
「不是。」秦決說,「我是來跟你說一聲,我在這兒坐著。」
「坐著做什麼。」
「坐著等人。」秦決說,「他們今天燒了吉順的帳,明天就該有人來看看這條街。我在這兒等,省得他們進你鋪子。」
六娘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是把事往我門口引。」
「對。」
「你倒不客氣。」
「你上回說,這條街安靜了三年,安靜得不像話。」秦決說,「今天我給你添點動靜。」
六娘笑了一下,把凳子往裡搬。
「你坐。」
秦決在門口的條凳上坐下。
他沒有進鋪子,就坐在門口。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挪。
鋪子裡,靠窗那張桌子後頭,下了十七年棋的老頭還在。
老頭今天沒擺棋盤,只看他。
到了日頭偏西,街上的人漸漸少了。
四點左右,賣面的把鍋里的湯倒了,收攤。
也就是這個時候,街那頭來了四個人。
四個人,都穿深色衣服,年紀二三十,走在街中間。
他們不快不慢,四個人的步子一樣。
街上還留著的幾個人,全往屋檐底下挪。
賣面的退了半步,手扶著鍋沿。
只有那個下棋的老頭沒動。
四個人走到鋪子門口,站住。
領頭的那個往前半步,看著秦決。
「吳秋。」
「是。」
「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城北。」
「誰叫我。」
「到了就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你今天必須去。」那人說,「我們不是來商量。」
秦決站起來。
他把條凳往牆根底下推了推。
「這條街上有人。」他說。
「有人也不要緊。」那人說,「我們辦事不留名字。」
「那更好。」秦決說,「你們不留名字,我也不留。」
領頭的抬手。
這個人抬手的動作不快,可他是四個人里最快的一個。
秦決往側里讓了半步。
他沒有讓開拳頭。
他讓開的是拳頭後頭那一步。
那人一拳打空,往前多走了半腳。
秦決拿肩頂了他一下。
不是打,是頂。
那人的頭撞在門框上,悶響一聲,人順著門框滑下去。
第二個人從側面來。
秦決用膝蓋頂他的腿彎,頂在腿彎下頭一寸。
那人跪了。
第三個人沒往前,先往後退了半步,退的時候手在腰上摸。
秦決撲上去。
他抓住那人摸腰的那隻手,往門框上磕了兩下。
磕完他把手一松,那人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
是一把短鐵尺。
第四個人站著沒動。
他看著地上的三個人,又看了看秦決。
「你用的不是身上的東西。」
「不用。」
「為什麼不用。」
「用了,我就得走。」秦決說。
那人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今天帶不走你了。」他說,「你自己想清楚。」
他彎腰去扶地上的人。
「你等等。」秦決說,「回去替我帶一句話。」
「你說。」
「就說,帳不用燒。」秦決說,「我記得的東西,燒不掉。」
那人扶著人往街那頭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我也替你帶一句。」
「說。」
「我們這一撥,是辦事的。」那人說,「辦事的辦不成,就要換人。」
「換誰。」
「後天來的是一個人。」那人說,「不住在濱江。」
「哪兒來的。」
「北邊。」那人說,「他昨天剛到。」
四個人走了,走出街口就散了。
街上的門一扇一扇開了。
賣面的把鍋又支起來,往裡頭添水。
秦決轉過來,看見那三個人倒過的地方,青石板上有一點血。
他從兜里掏了張舊紙,把血擦了。
擦完他把紙收進兜里。
六娘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籃子菜。
「你今天沒讓他們進鋪子。」她說。
「我說過。」
「你也流東西了。」
秦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擦破的。」
「擦破的你也要收起來。」
「為什麼。」
「這一層里,血是要記帳的。」六娘說,「落在誰的地上,就算誰的。」
秦決把那張紙往兜里按了按。
鋪子裡,下棋的老頭站起來了。
他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地上那點沒擦淨的印子。
「等一下。」
「你說。」
「你剛才那一下,是讓開半步。」
「是。」
「半步是讓人過了你,不是你過去了。」老頭說,「你今天讓四個人過街口,是因為你還沒想清楚一件事。」
「哪件。」
「你先動手的時候,是攔人,還是送人。」老頭說,「攔人要攔到底,送人要送到家。」
他說完,轉身回鋪子裡。
秦決站在街上,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
他把兜里那張紙摸了一下。
後天的一個人。
從北邊來。
他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壓在城西那片屋脊上,天是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