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邊的話
第三天上午,秦決第二次過河。
望江樓樓下那七八張茶桌上還坐著老茶客,下棋,喝茶。
他剛走到門口,穿灰長衫的那個人就從裡頭出來了。
「七爺在樓上。」
「今天不用通報。」
「七爺說了,這一回你來,門口只迎你,不問。」
秦決上樓。
三樓今天只擺了一張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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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那半間空著,屏風搬到牆角立著。
七爺一個人坐著。
桌上還是三隻茶碗,一隻也沒倒茶。
「坐。」
秦決坐下。
「常管事的話,我問了。」
「你問出什麼了。」
「三十年前第一回掛上來的,是一口箱子。」秦決說,「送箱子的是一個年輕女人,說的是外鄉話。箱子掛了十一天,第十一天來了兩個穿灰衣服的,把箱子背走了。」
七爺把手裡那兩顆核桃放下。
「誰送來的。」
「她沒留名字。」秦決說,「她只留了一句話,說箱子裡那樣東西,是蘇家的。」
七爺看了他一會兒。
「蘇家。」他重複了一遍。
「你說過,你只知道兩件。」
「我說過。」
「箱子這件事,算一件。」秦決說,「還有一件。」
七爺的手在核桃上按了按。
「三十年前,城北住著一戶姓洛的。」他說,「管舊物的老戶,不跟我這一層來往。他們的規矩比我還老。」
「他們在城北住了多久。」
「不知道。」七爺說,「我記事的頭一年,他們就在了。」
「搬走那天,你在場。」
「在場。」七爺說,「那一年我三十出頭,在河這邊替人看場子。那天夜裡北城過了三輛板車。」
「板車上蓋著布。」
七爺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見過。」秦決說,「你也看見了。」
「我看見了。」七爺說,「我還看見,洛家走的時候,有一件事沒做完。」
「什麼事。」
「洛家太太拿了一樣東西,送到沈家去了。」
秦決坐著沒有動。
「什麼日子。」
「就是搬走那一天。」七爺說,「白天送東西,夜裡走人。那東西是洛家太太親手捧過去的,用一塊藍布包著,進了沈家的側門。」
「沈家收了。」
「收了。」七爺說,「收了三十年,一動沒動。」
「你怎麼知道沒動。」
「沈家西牆那間屋子的窗子,朝著我這一邊河。」七爺說,「三十年裡,我看著那間屋子裡的燈,亮過十一回。」
「十一回。」
「十一回。」七爺說,「每一回都是半夜,亮一刻鐘就滅。」
秦決把手指在桌沿上按住。
西牆那間屋子。
沈清瑤的爺爺的院子。
算卦老頭在牆外坐了三十年的那面牆。
「這就是你說的兩件。」秦決說。
「兩件。」七爺把身子往後靠,「還有一件,我今天不打算說了。」
「為什麼。」
「因為說第三件的人,不是我。」
他把頭往屏風那邊偏了一下。
屏風後頭有腳步聲。
一個人從屏風後走出來。
五十來歲,穿一件舊棉袍,個子不高,肩膀很寬。
他臉上有風霜的顏色,手背上的皮幹得起褶。
他沒有坐,站在桌子邊上。
「吳秋。」他說。
「你是誰。」
「我姓徐。」那人說,「你叫我徐伯就行。我是替人跑腿的。」
「替誰。」
「替北邊一戶人家。」
秦決看著他。
「你走了幾天。」
「九天。」徐伯說,「火車坐到省城,剩下三天走路。」
「為什麼不坐車到濱江。」
「有人交代過。」徐伯說,「到濱江的人要登記。我這一趟,不能上本子。」
秦決把兜里那樣東西摸了一下。
「你手裡有牌子。」
徐伯的手停在棉袍上。
「你怎麼知道。」
「上回有個人,也是從北邊走來的,也走了三天。」秦決說,「他手裡有一塊木牌。」
他從兜里把木牌掏出來,放在桌上。
徐伯低頭看了一眼。
他從懷裡也掏出一塊。
兩塊並在一起。
木料是一樣的舊,磨圓的四角也一樣。
正面那個洛字,筆畫的收尾也一樣。
只有背面不一樣。
秦決那塊背面刻著兩個字,若萱。
徐伯那塊背面是空的。
「我們家的牌子,刻字的一半留在家裡。」徐伯說,「帶出去的一半,刻著要認的人的名字。」
「所以你們家認的人,是我娘。」
「是你娘。」
秦決把牌子捏在手裡。
「你娘叫什麼名字,我知道。」徐伯說,「她進我們家那年十四,從外頭撿回來的。」
「撿回來的。」
「我們家老太太說,那年冬天河裡結冰,她站在河邊,身上就一件單衣。」徐伯說,「老太太把她帶回家,給她一口飯吃。她在我們家待了六年。」
「六年。」
「二十歲那年,她走了。」徐伯說,「我們家攔過。攔不住。」
「她為什麼走。」
「老太太到現在都不知道。」徐伯說,「她只留下一句話,說她要進城去認一個人。」
秦決在桌子底下把手指攥緊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了音信。」徐伯說,「我們家找過兩回,沒找著。」
「你們怎麼知道她進了秦家。」
「九年前才知道。」徐伯說,「有個人從濱江過去的,說城裡秦家有個幫工,姓蘇,寫字的筆畫像她。」
「那你們為什麼不來。」
「來不了。」徐伯說,「我們家三十年不出門。老太太說,出了門,就回不去了。」
「老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徐伯沉默了一會兒。
「她七十九了。」他說,「去年冬天開始,飯吃得越來越少。前兩個月,她讓我把牌子找出來,說該還的東西,該有個說法。」
「她讓你帶什麼話來。」
「兩句。」徐伯說,「頭一句,她說,三十年前那一夜,她本該帶你娘一塊兒走的。她沒帶。這一件事,她記了三十年。」
「第二句呢。」
徐伯抬起頭,看著他。
「她說,你身上那東西,本來是給你留的。」
秦決坐著沒有動。
屋裡有風,從窗子那邊過來,把桌上三隻空碗吹得響了一下。
「什麼叫給我留的。」
「這個我不知道。」徐伯說,「老太太說,這句話得她親口說,別人說不準。」
「她要我去北邊。」
「她要你去北邊。」徐伯說,「老太太說,她這口氣撐不了多久了。你要是能來,就這一年。」
「我要是不去呢。」
徐伯沒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自己那塊木牌收起來,揣回懷裡。
「老太太還說了一句。」他說,「她說,你不來,也攔不住那件事。東西在你身上,早晚有一天要來收。」
「誰要來收。」
「老太太沒說這個。」徐伯說,「她說,你要是問這句,就說明有件事你自己還沒想通。」
「哪件。」
「你身上那東西,為什麼會到你身上。」徐伯說,「老太太說,這句話你自己想。想明白了,你才知道該不該往北走。」
徐伯往屏風那邊退了一步。
「我住在城南。」他說,「客棧是靠河邊那家。你要是想清楚了,去找我。」
「你什麼時候走。」
「我等十天。」徐伯說,「十一天一到,我就得動身。不等了。」
他繞過屏風,下樓去了。
七爺把兩顆核桃擱在桌上。
「你聽明白了。」
「聽明白一半。」
「哪一半。」
「他說的牌子是真的。」秦決說,「他說的老太太也是真的。」
「哪一半沒聽明白。」
秦決把那塊木牌翻過來,看著背面上那兩個字。
「他說他們找過兩回。」他說,「九年前才知道我娘在秦家。」
「怎麼了。」
「我娘進秦家的時候,說她家裡沒人了。」秦決說,「秦家上下都當她是外頭撿來的。」
「那是秦家的事。」
「不是。」秦決說,「她跟你們也說自己沒家。」
七爺看著他。
「一個人,兩頭都說自己沒家。」秦決說,「那她是在躲誰。」
七爺沒有說話。
樓下傳來那些老茶客的聲音,一下一下,隔著一層樓板,聽不清。
秦決把木牌收進兜里。
「他等十天。」他說。
「你打算去。」
「我先算一件事。」秦決說,「我娘躲的那個人,現在還在不在城裡。」
他站起來。
「還有一句。」七爺說。
「你說。」
「徐伯這個人,三十年不出門,這回出來了。」七爺說,「他不是來說話的。」
「那他來做什麼。」
「他來認你。」七爺說,「認完了,他就得回去交差。你要是十一天不見他,他回去交的差是什麼,你自己想。」
秦決站在屏風邊上,沒有回頭。
「明天我再來。」
他下了樓。
樓下那些老茶客還在剝花生。
他出瞭望江樓,在河堤上站住。
對岸就是城裡。
他往城西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沈家那面西牆,三十年裡,從一個外人的眼睛底下亮過十一回。
他自己那間屋子,就在城東。
繞過去,要過一座橋,走兩條街。
他把手插進兜里,摸了一下那塊木牌。
木牌是涼的。
他往橋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