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兩塊牌子


  第二天一早,秦決去了沈家。

  他沒走正門。

  正門對著大街,兩扇黑漆門,門前兩隻石鼓。

  他繞到西邊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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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門在這邊,門小,是給採買的人走的。

  門虛掩著,一個老頭坐在門裡的板凳上擇韭菜。

  「找誰。」

  「找沈清瑤。」

  老頭的手停了。

  「你找誰。」

  「沈清瑤。」

  老頭把韭菜放下,站起來,把門往裡帶了半扇。

  「你是什麼人。」

  「我姓吳。」

  「哪個吳。」

  「外頭的吳。」秦決說,「你進去說一句,就說有人問西牆那間屋子。」

  老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在這兒等著。」

  他把門關上了。

  秦決在巷子裡等。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牆。

  牆頭拉著鐵絲,鐵絲上掛著幾根乾草。

  牆裡頭有一排樹,十一棵,枝葉全都伸到牆裡頭去。

  他數了一遍。

  十一棵。

  過了有一刻鐘,側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老頭。

  沈清瑤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扶著門框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

  「我來問一樣東西。」

  她往巷子兩頭看了看。

  「你走。」她說,「你往前走,走到巷子口,往左拐,那邊有條河溝,邊上沒人。」

  她說完,把門掩上,轉身進去了。

  秦決往巷子口走。

  走到頭,往左拐,果然有一條水溝,溝邊是一條土路,路上長著草,沒人家。

  他在溝邊站著。

  過了一會兒,沈清瑤從巷子那頭過來。

  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按著牆,走了兩步停一下。

  「你怎麼出來的。」

  「我說去後院走走。」她說,「西院和後院是通的。」

  「你家裡人看得嚴嗎。」

  「這兩天嚴。」她說,「上禮拜我從外頭回來晚了,他們數了一回人。」

  「那你今天還出來。」

  「你問西牆那間屋子。」沈清瑤說,「這句話,我不敢讓門房傳進去。」

  「為什麼。」

  「門房不知道那間屋子。」她說,「沈家知道那間屋子的,只有三個人。我爺爺死了,剩下兩個,是我和我娘。」

  「你娘知道。」

  「她知道屋子在,不知道裡頭是什麼。」沈清瑤說,「她也從來不說。」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很小,巴掌大,用一塊布包著。

  她把布解開。

  是一塊木牌。

  很舊,四角磨得發圓,跟秦決兜里那塊一樣。

  正面刻著一個字。

  秦決看一眼就認出來了。

  洛。

  「你這塊,背面刻的什麼。」他說。

  「背面沒有字。」沈清瑤說,「是空的。」

  秦決把自己那塊掏出來。

  兩塊放在一起。

  木料一樣,舊色一樣,那個洛字的收尾也一樣。

  「你們家這塊,哪兒來的。」

  「我爺爺的柜子里。」沈清瑤說,「柜子不鎖,我小時候偷看過。」

  「你偷看過幾回。」

  「一回。」她說,「看完那一回,我病了三天。我爺爺把牌子收走了,收到西院去了。」

  「你爺爺死之前,跟你說過什麼。」

  沈清瑤沒有立刻答。

  她把牌子重新用布包起來,塞回袖子。

  「我十歲那年,我爺爺病了。」她說,「病了大半年,最後半個月起不來床。」

  「誰伺候他。」

  「我。」她說,「那半個月,只有我一個人在他屋裡。」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先讓我數數。」沈清瑤說,「他要我數西牆那間屋子,有幾塊磚。」

  「多少塊。」

  「一百七十一塊。」她說,「我數了三天。」

  「數完他說什麼。」

  「他說,你數得對。」沈清瑤說,「然後他說,那間屋子裡,有十一件東西。」

  秦決站著沒有動。

  「十一件。」

  「十一件。」她說,「他一件一件跟我說,第一件是一塊木頭,第二件是一段銅,第三件是一塊布。」

  「那十一件,是一趟送來的嗎。」

  「不是。」沈清瑤說,「分了五趟。最後一趟,是洛家走的那天。」

  「你能記住幾件。」

  「我記住了十一件。」她說,「他每說一件,就讓我重複一遍。我記性是他教出來的。」

  「十一件現在都在裡頭。」

  「他說有十件在裡頭。」沈清瑤說,「缺一件。」

  「缺哪件。」

  「他沒說。」沈清瑤說,「他只說,缺的那一件,不是東西。」

  秦決把手指收緊了一下。

  「那是什麼。」

  沈清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說,是人。」

  溝里的水很淺,聽不見聲。

  「你爺爺還說什麼了。」

  「他說,那間屋子的門,他這輩子進去過十一回。」沈清瑤說,「每一回都是半夜,進去點一刻鐘的燈,出來就把燈滅。」

  秦決把這句話跟七爺說的對上了。

  七爺在河那邊,三十年裡看見那間屋子的燈亮過十一回。

  一個在牆裡數,一個在牆外看。

  兩個人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數什麼。

  「他最後進那間屋子,是什麼時候。」

  「他死前那年冬天。」沈清瑤說,「那天夜裡下雪,他進去的時間比哪一回都長。」

  「出來以後呢。」

  「出來以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沈清瑤說,「他說,第十一件要是來了,你別接。」

  「別接。」

  「他說,誰接誰死。」

  秦決看著她。

  「你信這句。」

  「我十年前就信了。」沈清瑤說,「我數過一百七十一塊磚,我信他說的每一句。」

  「那你今天為什麼把牌子拿出來給我看。」

  沈清瑤低下頭。

  她把手按在牆上,站了一會兒。

  「因為上禮拜。」她說,「西院那間屋子的燈,亮過一回。」

  「誰點的。」

  「沒人點。」她說,「那天夜裡屋裡沒有人。我娘出去看病了,家裡採買的人在前院。屋裡沒人。」

  「那燈怎麼亮的。」

  「我不知道。」沈清瑤說,「我聽見那間屋子的東西響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進去看,屋裡是黑的。」

  「你進去了。」

  「進去了。」她說,「我就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那十件東西。」沈清瑤說,「每一件都拿布包著,碼在靠西牆的架子上,從上往下排。」

  「缺的那一格呢。」

  「從上往下數第四層,空著。」沈清瑤說,「空的那一格上,放著一塊布。」

  「布上有什麼。」

  「有東西。」她說,「布上有一圈壓出來的印子,圓的。他說那一格從他接手那天就是空的。」

  秦決的手在兜里停住了。

  圓的。

  他家裡那個匣子底下,墊鐵的舊棉上也有一圈印子。圓的,大小跟一塊鐵差不多。

  「印子有多大。」

  沈清瑤比了一下。

  「這麼大。」她說,「跟一塊磚頭差不多。」

  「那塊布現在還在嗎。」

  「我拿出來了。」沈清瑤說,「我把它藏在後院,埋在一棵石榴樹下。」

  「你為什麼要拿出來。」

  「因為我想知道缺的那一件是什麼。」她說,「我想了一年。」

  「想出來了嗎。」

  「沒有。」沈清瑤說,「可我記住了一件事。那塊布上的印子,不是壓出來的。」

  「那是什麼。」

  「是燙出來的。」她說,「布的邊上有一圈焦,很細。」

  秦決站著沒有動。

  鐵。

  一塊鐵,在布上放了很久,把布燙出一圈焦。

  「你爺爺說缺的那一件是人。」他說。

  「他說是人。」

  「可這塊布上放的是鐵。」

  沈清瑤看著他。

  「我也想不明白。」她說,「除非……」

  她停了。

  「除非什麼。」

  「除非那樣東西,本來是要放在人身上的。」她說,「放在人身上,才叫人。沒放上去,就是鐵。」

  巷子口那邊傳來一聲喊。

  是沈家那邊有人在叫。

  「二小姐。」

  沈清瑤的手從牆上拿開。

  「我該回去了。」

  「你還出來嗎。」

  「不知道。」她說,「你走吧。」

  她轉身往巷子那頭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來。

  「吳秋。」

  「嗯。」

  「我爺爺還有一句話,我一直沒跟人說。」

  「什麼話。」

  「他說,那間屋子裡缺的那一件,他等過三十年。」沈清瑤說,「他說他等不到。他說,等得到的那個人,不是我。」

  她說完就走了。

  巷子裡只剩秦決一個。

  他把兜里那塊木牌摸出來,看著上面那個洛字。

  沈家守了三十年。十件在裡頭,一件在外頭。

  他這塊木牌,是從北邊來的。

  他脖子上掛著那半截簪,也是從北邊來的。

  他把牌子收起來,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子口,站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西牆。

  牆頭上,十一棵樹的枝葉伸到牆裡頭。

  現在他知道,牆裡頭鎖著十件東西。

  也知道,缺的那一件,沈家等了三十年。

  他沒往城東走。

  他往城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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