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八味
城南那家藥鋪在一條背街上,招牌掉了一半漆,剩下一個黃字。
秦決進門,鋪子裡只有黃老頭一個,在櫃檯後頭坐著。
櫃檯上攤著一張紙,紙上擺著幾味藥,他從裡頭挑出一味,拿小秤稱。
「你今天來得不對。」黃老頭說。
「哪裡不對。」
「你上回從這兒出去,是往城北走的。」黃老頭說,「往城北去的人,回來的時候臉都不太好看。」
「我今天不走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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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走哪兒。」
「走你這裡。」秦決說,「我有一張方子,想讓你看。」
黃老頭把秤放下。
「方子。」
「二十多年前的。」
秦決從貼身的兜里把那張紙掏出來,攤在櫃檯上。
紙很舊,邊上發脆,折過好幾回,摺痕里落了灰。
黃老頭沒有立刻去看方子。
他先看紙。
他把紙翻過來,對著門口那點光,看背面。
看了很久。
「這張箋,你從哪兒來的。」
「我娘留下的。」
「你娘。」黃老頭重複了一遍。
「你認得這張箋。」
黃老頭把紙翻回來,壓在櫃檯上,用手掌撫平。
「認得。」他說,「箋上有方框,方框裡有個字。」
「什麼字。」
「濟。」
秦決站著沒有動。
「南街有一家藥房,招牌上就掛這個字。」黃老頭說,「上個月關了。」
「那家藥房,跟這張箋是一家?」
「不是一家。」黃老頭說,「是同一個字號。」
「字號是做什麼的。」
「三十年前,城裡開過一家藥房,叫濟。」黃老頭說,「開了兩年,關了。鋪子裡的東西全搬走了,箋子留下了一批。」
「箋子怎麼會在別人手裡。」
「老字號做本子,一做就是幾萬張。」黃老頭說,「用不完的,就散到市面上。別的鋪子買回去,印自己的名字。」
「那這張上面印的是誰的名字。」
「這就是怪的地方。」黃老頭說,「這張箋上,沒有第二家的名字。它就是舊的濟字箋。」
秦決把手指按在紙邊上。
「你娘這張方子,是二十多年前開的。」黃老頭說,「那一年,濟字號早就關了。」
「那就是有人手裡還留著他們的箋。」
「有人手裡還留著他們的箋。」黃老頭說,「留著箋,就說明他不打算斷。」
他重新把紙拿起來,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看到最下面那一行,他的手停住了。
「這幾味藥。」他說。
「怎麼了。」
「前七味都是補的。」黃老頭說,「補氣的,補血的,養骨的,安神的,都是常見的。一樣都不稀奇。」
「第八味呢。」
黃老頭把紙放下。
「第八味,不入藥。」
「不入藥是什麼東西。」
「是一種引。」黃老頭說,「前七味補進去的東西,要送到血里去。送不過去,就積在肉里。有引,才進血。」
「你是說,這方子不是治病的。」
「不是治病的。」黃老頭說,「是往裡送東西的。」
秦決站著沒有動。
鋪子裡有一味藥的味道,是甘草,很淡。
「二十多年前,你見過這樣的方子。」
「見過一回。」
「誰的。」
「一個穿灰衣服的人拿來的。」黃老頭說,「他不買前七味,只買第八味。」
「買多少。」
「一回三十兩。」
秦決的手指在櫃檯上停住了。
「三十兩。」
「三十兩。」黃老頭說,「這個價,不是藥價。是貨價。」
「他買了多少回。」
「站在我這兒買的,七回。」
「你記這麼清楚。」
「做買賣的,一回三十兩的藥,誰記不住。」黃老頭說,「何況那個人,從來不給現錢。」
「那給什麼。」
「給一張票。」黃老頭說,「票上蓋一個印,是我去錢莊取的。」
「哪家錢莊。」
黃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我不能說。」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秦決說,「城北同源。」
黃老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那筆錢,是誰的。」
「錢莊不寫名字。」黃老頭說,「只寫票號。」
「那你怎麼知道是誰的。」
「因為那一年,錢莊上有一筆進項,進得太整齊了。」黃老頭說,「五百兩。一個整數。」
秦決站著沒有動。
五百兩。
沈家借給秦家的五百兩。
「那筆錢進錢莊的日子。」
「我記不住日子。」黃老頭說,「可我記住了一件事,那筆錢進來那天,錢莊的先生親自到櫃檯底下點了一回帳。」
「錢莊的先生姓什麼。」
「不知道姓什麼。」黃老頭說,「我只知道他左手有六個指頭。」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
「你那張方子上的第八味,是從哪兒買的。」
「我娘是抓藥的。」秦決說,「我不在這裡買的。」
「我知道。」黃老頭說,「你娘那張方子上,第八味那一行字,跟別人寫的不一樣。那是一隻手寫到底的。」
「什麼意思。」
「前七味,是一個坐堂先生寫的,一筆一畫。」黃老頭說,「第八味那一行,是一個人後加的。加的時候筆沒停。」
「加那一行的人,你見過嗎。」
「見過一回。」黃老頭說,「二十多年前,他來過我這兒。」
「什麼樣。」
「四十上下。」黃老頭說,「穿長衫,戴眼鏡。左手六個指頭。」
秦決把手裡那張紙捏緊了。
「今天你來看這張方子。」黃老頭說,「我不問你為什麼。我問你一句。」
「你說。」
「你是不是也吃過那一味。」
秦決看著他。
「你怎麼問這個。」
「因為你身上有那股味道。」黃老頭說,「上回你進門,我就聞見了。藥鋪的人,鼻子比眼睛管用。」
「我沒吃過。」
「那你身上怎麼會有。」
「我不知道。」秦決說,「我也想知道。」
黃老頭把方子推回來。
「那我再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上個月,有個年輕人來過我這兒。」黃老頭說,「二十出頭,瘦。他拿了一張一樣的箋,要一樣的第八味。」
「城南那個。」
「你知道他。」
「我聽過。」秦決說,「他上個月沒了。」
「他來了三回。」黃老頭說,「第三回來的時候,他走路要扶牆。」
「誰給他開的方子。」
「不知道。」黃老頭說,「他說是家裡給的。」
「家裡。」
「他說家裡給的。」黃老頭說,「他家在城南,房子很舊,家裡只有他跟一個老太太。」
秦決站著沒有動。
家裡給的。
不是外頭買的,是家裡給的。
「他抓了幾回。」
「三回。」黃老頭說,「三回都是三十兩。」
「他哪來的錢。」
「他沒有錢。」黃老頭說,「他拿的也是票。」
秦決站了一會兒。
「票上蓋的還是那個印。」
「是。」黃老頭說,「印是同一個,票是不同的人送來。」
「誰送來。」
「不認識。」黃老頭說,「穿灰的,話少,放下票就走。」
秦決把方子收起來,折好,塞回兜里。
「你今天讓我看這張方子,是欠我一樣。」黃老頭說。
「你說。」
「這一層里,三十年沒人當面跟我說過沈家兩個字。」黃老頭說,「你今天說了。」
「我沒說沈家。」
「你沒說。」黃老頭說,「可你問五百兩的時候,眼睛往西邊看了一下。」
秦決沒有答。
「我在這一層坐了二十九年。」黃老頭說,「頭十年我什麼都不懂,後十年我以為自己懂了。再往後,我就閉嘴了。」
「你既然要閉嘴,今天為什麼說這些。」
「因為你問的是方子。」黃老頭說,「方子我認,別的不認。」
「我再問一句。」
「你說。」
「三十年前,分東西的人有三個。」秦決說,「城南那個,是你。」
黃老頭的秤在櫃檯上晃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三個。」
「七爺說的。」
「七爺跟你說這個。」
「他跟我說了兩個。」秦決說,「第一個是城南,第二個是洛家把東西送到了沈家。」
「他少說了一個。」
「哪一個。」
「外頭那個。」黃老頭說,「三十年前,有三個人分開了那樣東西。一個往北,一個留在城裡,一個留在這條街上。」
「哪個是你。」
「是我。」黃老頭說,「我分的是帳。」
「帳怎麼算東西。」
「分東西要先算帳。」黃老頭說,「不算帳,誰拿哪一件?我算了帳,然後把帳燒了。」
「你燒了帳,怎麼知道誰拿了什麼。」
「我記得。」黃老頭說,「我一輩子就會記這個。」
「那你告訴我,那樣東西一共幾件。」
黃老頭把秤收進抽屜,把抽屜推上。
「十一件。」
「你分了幾件出去。」
「一件。」黃老頭說,「三十年前,有一件從我這兒出去了。」
「出了哪兒。」
「城北。」黃老頭說,「當鋪的牆上。」
秦決的手指在櫃檯上按住了。
城北當鋪。戴瘸子的師父,姓錢的那個,把一塊黑東西掛在牆上,掛了三十年。
十三年前,那件東西,是黃老頭這兒出去的。
「為什麼出去。」
「因為我要保命。」黃老頭說,「東西留在我手裡,我活不到今天。」
「那剩下的十件呢。」
「剩下的,不在我手裡。」黃老頭說,「我從來沒見過完整的十一件。我只見過帳。」
「帳現在在哪兒。」
「燒了。」
「你剛才說你記得。」
「我記在我腦子裡。」黃老頭說,「可我不打算寫下來。」
他把櫃檯上的藥一味一味收進抽屜里。
「你明天別來了。」他說,「你今天問的,夠我關三回門。」
秦決看著他收藥。
「最後一句。」
「你說。」
「那個六個指頭的人,現在還在城裡嗎。」
黃老頭的手停了一下。
「上個月,南街那家濟字藥房關門那天,我從這兒走過去看過一眼。」他說,「鋪子裡坐著一個老頭,左手擱在櫃檯上。」
「是他嗎。」
「我隔著街看的。」黃老頭說,「我看不清手。」
他把抽屜推上。
「可那家藥房的招牌,掛了兩三年,一直沒換。」他說,「招牌是舊的。」
秦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黃老頭。」
「嗯。」
「你剛才說,十一件里有一件三十年前出了城北。」秦決說,「那件東西,我見過。」
黃老頭抬起頭。
「它掛在城北當鋪的牆上,掛了三十年。」秦決說,「上個月我去看過。它現在不在牆上了。」
「誰取走的。」
「不是從牆上取的。」秦決說,「那件東西被劈成了兩塊。一塊掛在牆上,另一塊今年到了我手裡。」
黃老頭站在櫃檯後頭,很久沒有動。
「那你就該明白一件事了。」他說。
「哪件。」
「十一件里缺的那一件。」黃老頭說,「不是東西。」
「是什麼。」
黃老頭沒有答。
他把櫃檯上的燈拉滅了一半。
「出去吧。」他說,「太陽快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