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掐斷


  去槐樹巷之前,秦決先去了一趟城東那間屋。

  他把水缸底下那個破筐拖出來,把匣子抱進屋。

  鐵在匣子裡,用兩塊舊棉墊著。

  他沒有用手碰。

  他用筷子把鐵夾到桌上,又把那包刮下來的粉拿出來。

  粉包在紙里,紙角已經磨毛了。

  他把兩樣東西分別裹好,塞進貼身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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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的時候,天陰著。

  槐樹巷十七號,二樓的燈亮著。

  他上樓。

  薛懷在屋裡,桌前坐著一個人。

  陶先生。

  他今天沒有拖那條腿,坐著的時候,那條腿直直地伸在桌子底下。

  「來了。」薛懷說。

  「你讓我三天後來。」

  「三天到期了。」薛懷說,「東西帶來了。」

  秦決把兩包東西放在桌上。

  薛懷沒有碰。

  陶先生先動了。

  他拿筷子把紙包挑開,低頭看了很久。

  「就是這個。」他說。

  「哪個。」

  「餵它的那個東西。」陶先生說,「它跟那塊鐵是一體的,磨下來就成了食。」

  「你怎麼認出來的。」

  「我吃過。」陶先生說,「十一年前,我吃過一回。」

  屋裡安靜了一下。

  「我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陶先生說,「別人給我一碗湯,我喝了。」

  秦決的手在膝蓋上按住了。

  一碗湯。

  「喝完第二天,我就知道了。」陶先生說,「那東西認了我。」

  「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認了它。」陶先生說,「認的時候,我拿它換出去了兩樣。一樣是這條腿,一樣是我。」

  「換出去是什麼意思。」

  「它認你,是要在你身上住。」陶先生說,「住進去,你就得給它騰地方。騰的地方越大,你活得越久。」

  「騰了就能活。」

  「騰了就能活。」陶先生說,「可騰出去的東西,回不來。」

  他把那條腿收了收。

  「我這三年沒犯過。」他說,「我三個月犯一回,犯的時候只有半柱香。」

  「半柱香。」

  「半柱香。」陶先生說,「我這十一年,就靠自己把那一半扛住。」

  「你今天來,是替我扛那一半。」

  「不是。」陶先生說,「那一半誰也替不了。我來替你掐線。」

  「掐哪一頭。」

  「鐵這一頭。」陶先生說,「鐵上還剩下一點粉。那是它跟你之間的線。線從鐵上起,到你身上斷。」

  「清乾淨了,線就斷了。」

  「斷一半。」陶先生說,「剩下那一半,在你身上。你身上那點東西,已經吃了三年了,清不掉,只能壓。」

  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根細鐵針,比筷子短,一頭磨得很尖。

  「你怕不怕疼。」

  「不怕。」

  「那就趴桌上。」

  秦決把外衣脫了,把左臂擱在桌上。

  陶先生沒有立刻扎。

  他先在鐵上刮。

  他颳得很慢,用針尖一點一點把鐵裂口裡的粉挑出來,挑出來就捻在紙上。

  颳了有兩刻鐘。

  「這一塊鐵,以前不是這個樣。」陶先生一邊刮一邊說。

  「什麼樣。」

  「整塊的時候,它比現在長。」陶先生說,「中間被人劈開過。劈的時候,粉掉了一地。」

  「你怎麼知道。」

  「裂口。」陶先生說,「裂口不是鏽出來的,是劈出來的。劈的痕跡是直的,鏽是彎的。」

  他把鐵上最後一層粉刮淨,把鐵推到一邊。

  「好了。」他說,「現在它只是一塊冷鐵了。」

  「它就死了。」

  「它本來也是死的。」陶先生說,「活的是它裡頭那點粉。」

  他把針拿起來。

  「趴著別動。」

  針尖落在秦決手背上那層烏青上。

  不深,只破了一點皮。

  「疼嗎。」

  「不疼。」

  「不疼就是不對。」陶先生說,「疼的是你的肉,不疼的是那東西。」

  他把針往裡進了半寸。

  秦決的手在桌上抽了一下。

  「疼了。」

  「疼了就好。」

  陶先生把針停住,左手按在他手腕上。

  「我數三下。」他說,「三下之後,你會覺得有人從你心裡往外拽一樣東西。拽的時候你別動。」

  「動了呢。」

  「動了我這一根針就廢了。」

  「一。」

  「二。」

  「三。」

  秦決咬著牙。

  那一下不是疼。

  是心口裡有一樣東西被人捏著往外拖,拖的時候帶著筋,帶著骨頭縫。

  他後背上的汗一下全出來了。

  他兩隻手抓住桌沿,抓得指節發白。

  陶先生的針一直沒有動。

  數到第幾息,秦決不知道。

  他只記得,拖到最緊的時候,那樣東西忽然一松。

  不是斷了,是鬆了。

  像一根繃了三年多的弦,被人從外頭往回收了一寸。

  陶先生把針抽出來。

  「好了。」

  秦決趴在桌上,半天沒起來。

  「起來。」

  他撐著桌子坐起來。

  他看自己的手背。

  那層烏青,顏色淡了一半。

  「這就完了。」

  「這就掐了一半。」陶先生說,「剩下那一半還在你身上。」

  「那一半什麼時候來。」

  陶先生沒有立刻答。

  他把針擦乾淨,收回袖子裡。

  「三天。」他說。

  「三天。」

  「我掐斷的是鐵那一頭。」陶先生說,「線斷一半,養那東西的人就知道了。他知道線斷了,就得換法子。」

  「換什麼法子。」

  「換你身上現成的餵。」陶先生說,「那就不叫餵了。」

  「叫什麼。」

  「叫催。」

  薛懷在桌邊開口了。

  「三天內,他會來催你一回。」他說,「催比犯厲害。犯是它自己往上頂,催是外頭有人拿手按著你。」

  「我怎麼扛。」

  「扛不了。」薛懷說,「犯的時候你能讓路。催的時候,路是外頭的人鋪的,你讓了,就是往人家鋪的路上走。」

  「那怎麼辦。」

  薛懷看了陶先生一眼。

  「認它。」陶先生說。

  「認了,它不就住進去了。」

  「住進去,也比讓人按著走強。」陶先生說,「住進去以後,誰能趕它走,是你說了算。讓人按著走,方向就是別人的。」

  他站起來。

  「三天。」他說,「三天之內,你別撒血,別見外人,別再碰那塊鐵。」

  「見過外人會怎麼樣。」

  「你身上有傷。」陶先生說,「傷是口子。催的人,從口子進來。」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我問你一句。」

  「你說。」

  「你怕不怕死。」

  秦決想了想。

  「怕。」

  「怕就好。」陶先生說,「不怕的人,認得太快。認太快的人,騰出去的地方太大,把自己騰沒了。」

  他下樓去了。

  薛懷把桌上的兩包東西收起來,鎖進柜子。

  「鐵放我這兒。」他說,「你現在留不住它。」

  「為什麼。」

  「因為它現在是一塊死鐵。」薛懷說,「死鐵在你手裡,只能證明你來過這兒。」

  秦決站起來,把外衣穿上。

  「還有一句。」

  「你說。」

  「我今天在你柜子里看見的一樣東西。」秦決說,「第三格,最裡頭,壓著一本冊子。冊子的封面跟別的不一樣。」

  薛懷的手停在櫃門上。

  「你問了。」

  「我看見了。」

  「那是一本舊冊。」薛懷說,「二十多年前的東西,不歸我管,是上一任留下的。」

  「誰寫的。」

  「不知道。」薛懷說,「上頭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記號。」

  「什麼記號。」

  薛懷把櫃門關上。

  「一個三點水。」

  秦決站著沒有動。

  「我今天不能看。」他說。

  「你今天不能看。」薛懷說,「你先回去。三天以後,你要是還站得住,我把那本冊子給你。」

  「為什麼是三天。」

  「過了三天,你就知道這本冊子是誰寫的了。」薛懷說,「回去把門閂好。別開窗,燈也別點太亮。」

  秦決下了樓。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風從巷子那頭過來,帶著河的潮氣。

  他往城東走。

  走出兩條街,他停下來。

  他忽然覺得不對。

  不是身上的東西。

  是耳朵。

  耳朵里那點聲音,今天多了一層。

  以前是一樣東西在響,一下一下。

  今天不是。

  今天是有很多樣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同時響。

  響得很整齊。

  像是有很多人,站在很多門口,一起把手按在了門上。

  他把手插進兜里,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他走出槐樹巷那一刻起,就有人在跟著。

  跟的人不快不慢,一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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