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城的人
回到城東那間屋,秦決把門閂上。
他沒有點燈。
屋裡唯一的光,是隔壁老太太收音機縫裡漏出來的一點。
他把刀從門後拿出來,擱在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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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在床沿上坐下,等。
第一更天過去了。
第二更天,院裡那口水缸響了一下。
不是風。風颳不動一口滿水的水缸。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紙的破口往外看。
院子外頭那條巷子裡,站著人。
不是一個人。
巷子口站著一個,對面牆根下站著一個,後牆外頭還有一個。
三個人,都站著不動。
他們沒有敲門,也沒有翻牆。
他們只是站在那兒,手垂著。
秦決回到床沿上坐下。
他明白了。
他們不是來拿他的。
他們是來按門的。
他坐著等,等了一刻鐘。
身上那東西,先從耳朵里起來了。
耳朵里那些聲音本來很遠,一下全都近了。
近得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一下一下敲。
再往後是心口。
心口那地方像被人從裡頭塞了一塊燒紅的鐵,塞得滿滿的,塞到喉嚨口。
他照著三年裡那套笨辦法做。
讓開一條路。
他讓了。
路讓出來,那東西沒有順著走。
它順著那條路往裡鑽,鑽得比上回還深。
他咬著袖子,把牙咬住。
他數數。
數到一百二十,他數不動了。
他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來了。
那層烏青不再是一層,是從手腕一直爬到了小臂。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他在抖,是手自己抖。
抖著抖著,那隻手自己往門那邊伸了一下。
他把另一隻手按上去,把那隻手壓回膝蓋上。
按了沒有三息。
他兩條腿自己站起來了。
他沒有想站。
他站起來的時候,後背撞在床板上,撞得他腦子一清。
就是這一清,他想起了陶先生的話。
你犯起來還能讓。他催起來,路是別人鋪好的。
你一讓,就是順著別人鋪的路走。
還有一句。
認它。
他站在屋子中間,咬著牙。
他這輩子認過不少東西。
認得自己姓秦,認過族譜上那道紅筆,認過三年牢,認過娘埋在城西那塊平了的土。
他沒有認過身上這樣東西。
他一直當它是病。
他一直想的是壓住它,讓開路,熬過去。
他從來沒說過一句:你在。
他把袖子從嘴裡拿出來。
「你在。」
他第二句說得更慢。
「我不趕你了。」
屋裡很靜。
外頭那三個人還站著。
第三句,他說的不是話,是他心裡那點東西動了。
不躲了。
認。
那一下,先疼。
疼了不到一息。
然後疼就沒有了。
不是疼輕了,是沒有了。
像有人拿一把刀,在他身上齊根割掉了一樣東西。
他能感覺到割口,能感覺到血,能感覺到骨頭。
就是感覺不到疼。
他心裡涼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剛才拿什麼換的。
再往後,那些往裡鑽的東西停了。
不是散,是停。
停了一下,往裡收。
收得很慢,比上回慢得多,收的時候帶著整條筋走。
他站著,一動不動。
手背上的烏青,從上往下退。
退到手腕那兒停住,留了一小片。
他伸手,把門後那把刀拿起來,握了一下。
刀柄是涼的。
他手心也是涼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剛才那一下割口,還開著,出了點血。
他不疼。
他把血擦了,把袖子放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三年裡沒做過的事。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往裡送了一下。
不是讓路。
是開。
那一下開得很輕。
開了以後,他沒有等畫面。
他把眼睛睜著,看著屋裡那張桌子,那把椅子,那扇關著的門。
開的時候,他沒有倒。
他站著。
開到他覺得夠了,他又收了一下。
關上了。
他一口氣從鼻子裡出來,才發現自己背上全是汗。
窗戶紙上透出一點灰白。
天快亮了。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巷子裡那三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對面牆根下只剩一截菸頭,還亮著。
他把門閂抽開,把門打開。
街上沒有別的動靜。
他站在門口,聽了很久。
這一回他聽的不是很遠的聲音。
是近的。
城南那邊有一樣東西在響,很輕,一下一下。
城西那邊也有一點。
城北當鋪那個方向,還有一點,是斷斷續續的。
城東就在他腳底下。
他數了數,一共五處。
五處的聲音,不在一個調上。
他把這五處記在心裡,按方位擺了一張圖。
擺完他自己站了一會兒。
一個月前,他只能聽見一樣東西。
今天他能聽出五樣,還知道它們各在哪兒。
他把門關上,回屋裡洗了臉。
小臂上那片烏青還在。
他用袖子蓋住了。
上午他先去了六娘那兒。
六娘在鋪子裡,正把一摞碗往架上擺。
看見他,她把碗放下。
「你這兩天沒來。」
「我在屋裡待著。」
「待著做什麼。」
「做事。」
六娘看了他一會兒。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你臉白。」她說,「你手是不是涼的。」
秦決沒有答。
他伸出右手。
六娘伸手碰了一下,手立刻縮回去了。
「這麼涼。」
「涼的。」秦決說。
「怎麼弄的。」
「換的。」秦決說。
六娘沒有再問。
她轉身從灶上端了一碗熱水,擱在桌上。
「喝了。」
秦決端起碗。
碗貼著掌心,他覺不出燙。
他喝完了,把碗放下。
「六娘。」
「嗯。」
「這三天,城裡有什麼動靜。」
「有一件。」六娘說,「前天夜裡,城南那家藥鋪上了門板,昨天下午又開了。」
「黃老頭。」
「是他。」六娘說,「他關門關了一天,開了以後,把鋪子裡的藥價全改了。」
「改成什麼。」
「照原價減三成。」六娘說,「這一層里,減價就是說話。他這是告訴全城,他以後不做外頭的生意了。」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
「還有一件。」
「你說。」
「常管事昨天來找過你。」六娘說,「他沒找著,就在我這兒坐了一晌午。」
「他坐什麼。」
「他不坐。」六娘說,「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晌午。」
「他說了什麼。」
「就說了一句話。」六娘說,「他說,他猜著你這兩天要過一道坎。過了,這一層里就該有人跟你說話了。」
「他今天還來嗎。」
「他說今天還來。」
門外有人咳嗽了一聲。
常管事從外頭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灰褂子,頭髮也理過。
他進門的時候,先看了秦決的臉,又看他的手。
「過了。」他說。
「過了。」
「怎麼樣。」
秦決沒有答。
他把手往桌上一擱。
常管事低頭看了一眼他小臂上那片烏青。
「上個月你手背上是一整層。」他說,「今天退到這兒了。」
「退到這兒。」秦決說,「我送出去一樣東西。」
「什麼。」
「疼。」
常管事站著沒有動。
「你送的是疼。」他說,「那你比我划算。」
「怎麼說。」
「我送的是兩根手指。」常管事說,「手指是死的。疼是活的。」
他坐下來,第一次坐到桌子這一邊。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他說。
「你說。」
「這一層里,把身上那東西開過第二回的,一百年裡頭有三個。」常管事說,「頭一個開了,沒活過四十天。第二個開了,活了十九年,就是我。」
「第三個。」
常管事看著他。
「老輩人把那第二回叫見龍。」他說,「見過的不是龍。是過了一道坎以後,還站得住。」
「我算不算過了。」
「你自己試試。」常管事說,「你把手按在桌上,閉上眼,把那五處數一遍。」
秦決閉上眼。
五處。
城南一處,城西一處,城北一處,城東腳底下一處,還有一處,在河那邊。
「五處。」他說。
常管事的手在桌上停住了。
「我十九年,只數出來過三處。」他說,「你今天第一天,數出來五處。」
「五處怎麼了。」
常管事站起來。
他把那張凳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從今天起,這一層里,誰在哪兒,你心裡有數了。」他說,「這一層里的人,也會知道,有一個人心裡有數。」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再擺一桌酒了。」常管事說,「上回你擺一桌,是要看他們。今天你坐在屋裡,就知道他們在哪兒。」
他走到門口,掀簾之前,回過頭。
「我跟你合作。」
「合作什麼。」
「我有一條街,一把鑰匙,十九年攢下的一句話。」常管事說,「你有一雙耳朵,一身別人不敢碰的東西,還有一件別人算不明白的事。」
「你想換什麼。」
「我不想換。」常管事說,「我要看著那十一條線,一條一條,全斷在你面前。」
「哪十一條。」
「不。」常管事說,「十一是個數。等你自己去數。」
他掀簾出去了。
六娘把桌上的碗收了。
「這個人,十九年沒跟誰說過一句閒話。」她說。
「我知道。」
「他今天坐下來的時候,坐的是桌子外邊那個位置。」六娘說,「那是客人的位子。」
秦決站起來。
他走到鋪子門口,站在台階上。
街上的日頭照下來,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上那片烏青,比昨天淡。
他把手插進兜里。
兜里有一塊木牌,一截斷簪,半張照片。
還有七爺給的三天,徐伯說的十天,薛懷柜子里那本沒有名字的冊子。
他數了數。
最多的一樣,是十天。
徐伯在城南等十天。
第一天,已經過去了。
他往城南那邊看了一眼。
再往前看,是城西的方向。
沈家那面西牆,就在那個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