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家的門


  秦決這次走的是沈家正門。

  正門對著大街,兩扇黑漆門關著,門前兩隻石鼓。

  上午的街上人多,賣菜的挑著擔子,趕早的從門口過。

  他在石鼓旁邊站著。

  站了有一刻鐘,門房從門縫裡看了他兩回。

  第三回,門房的頭探出來。

  「你站著不走,是要做什麼。」

  「遞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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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遞什麼話。」

  「你跟裡頭說,」秦決說,「二十多年前,沈家出過一筆五百兩。」

  門房的臉色變了一下。

  「什麼五百兩。」

  「你照原話說。」

  門房把門關上了。

  秦決往街上退了半步,退到石鼓旁邊。

  街上有人開始看這邊。

  有個賣菜的把擔子擱下,蹲在路邊抽菸,眼睛不往別處看。

  他沒有走。

  過了有一頓飯的工夫,正門沒有開。

  側門開了。

  從側門裡出來一個女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深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壓得沒有一根散。

  她走到石鼓旁邊站住。

  「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你叫什麼。」

  「吳秋。」

  「外頭那個吳秋。」女人說,「這兩天城裡提你的名字,提得不少。」

  「太太是哪一房的。」

  「二房。」她說著看了他一眼,「清瑤是我女兒。」

  秦決沒有立刻接話。

  「這句話你從哪兒聽來的。」

  「哪句。」

  「五百兩。」

  「從帳上來。」

  「什麼帳。」

  「沈家有一本帳,二十多年前出過五百兩。」秦決說,「帳上只記了數,沒記用途。」

  女人把手在袖子裡捏了一下。

  「這本帳,你怎麼會知道。」

  「有人看過。」

  「誰。」

  「你女兒。」

  女人站著沒有動。

  街上那賣菜的把菸頭摁在地上,站起來,擔著擔子走了。

  「這句話你不能在大街上說。」女人說。

  「那在哪兒說。」

  女人往門裡看了一眼。

  側門後頭站著兩個人,是府里的護院。

  「你跟我進來。」她說,「從側門。」

  秦決跟著她進了側門。

  側門裡是一條窄道,兩邊是牆,牆上爬著藤。

  走過兩進院子,進了一間偏廳。

  廳里擺著一張方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字寫得很舊。

  她讓秦決坐,自己沒有坐。

  「你坐吧。」她說,「我這屋裡不請人坐。」

  秦決坐下了。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把那張藥方掏出來,攤在桌上。

  女人低頭看。

  她看了很久。

  「這個箋。」她說。

  「濟字。」

  「我知道這個箋。」女人說,「沈家有一疊。」

  秦決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一疊。」

  「四五十張。」女人說,「在我公公那口柜子里,壓在帳本底下。」

  「箋上寫過字嗎。」

  「寫過一張。」她說,「那一張不在柜子里。」

  「在哪兒。」

  「燒了。」女人說,「我嫁進來第三年燒的。」

  「你燒的。」

  「我燒的。」女人說,「我公公讓我燒的。燒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沒說。」

  「那張上寫的是什麼。」

  「一副藥。」女人說,「八味。」

  秦決把桌上那張紙按住了。

  「你記得。」

  「我記得。」女人說,「我嫁進沈家那年十七歲,認字不多。我公公把那張紙擺在桌上,讓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念錯一個字,他就用竹尺敲一下桌子。」

  「念完他說什麼。」

  「他說,念對了。」女人說,「然後他讓我把它拿到灶上燒了。」

  「他為什麼讓你念。」

  「因為他要一個人替他記住。」女人說,「寫那張紙的人,不許他留原件。他留不成,就記在人身上。」

  秦決看著她。

  「那你現在還記得。」

  「記得。」女人說,「前七味我忘了。第八味我沒忘。」

  「第八味是什麼。」

  「不是藥。」女人說,「那上頭沒有寫藥名,只寫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引子。」

  秦決坐著沒有動。

  「你公公那本帳上的五百兩。」他說,「跟這張方子,是不是一件事。」

  女人終於坐下了。

  她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去的時候,腰一直挺著。

  「是一件事。」她說,「可錢不是買藥的。」

  「那買什麼。」

  「買一樣東西。」女人說,「我公公要買一樣東西,買不到。他出了一筆錢,請人去外頭找。」

  「找什麼。」

  「找那間屋子裡缺的那一件。」

  秦決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住了。

  「他找了多久。」

  「找了兩年。」女人說,「錢出去了,人沒有回來。」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有個人上門。」女人說,「一個穿灰衣服的,送了一張方子來。」

  「就是這張。」

  「就是這張。」女人說,「他說,東西沒有找到,找東西的人也沒了。這筆錢花在這兒了,方子給你,算是交代。」

  「你公公收了。」

  「他收了。」女人說,「他把方子鎖進柜子,鎖了兩年。」

  「兩年之後呢。」

  「兩年之後,他拿著這張方子,去了秦家。」

  秦決胸口那一下,很輕,可他感覺到了。

  「他去秦家做什麼。」

  「他把方子給了一個人。」女人說,「給的是秦家當時管事的那個。臨走他還交代了一句。」

  「怎麼交代的。」

  「他說,方子上的第八味,秦家要是能找著,沈家現錢買。」

  「秦家找著了嗎。」

  女人看著他。

  「你說呢。」

  秦決沒有答。

  他想起一句話。半年以後,秦家有人喝過這副藥,喝的是一個女人。

  「我娘。」

  女人把眼睛垂下去。

  「這件事,我嫁進沈家第三年才知道。」她說,「知道的那天我吐了。」

  「你公公知道那個喝藥的人是誰嗎。」

  「不知道。」女人說,「秦家沒有說。他到死都不知道。」

  「可你還記得。」

  「我記得。」女人說,「我記得那張紙上的字,記得第八味那兩個字,記得我公公敲桌子的聲音。」

  「那你今天為什麼肯說。」

  女人抬起頭。

  「因為我女兒上禮拜問過我一句話。」她說。

  「問什麼。」

  「她問我,家裡那間屋子裡的東西,是不是有一件是換回來的。」

  秦決站著沒有動。

  「你怎麼答的。」

  「我沒答。」女人說,「我關了門。」

  「她現在怎麼樣了。」

  女人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袖子理了一下,理得很慢。

  「昨天,我把她關進西院了。」

  「為什麼。」

  「因為前天夜裡,她一個人進了西院。」女人說,「那間屋子的門,三十年沒開過。她進去了。」

  「你怎麼知道她進去了。」

  「早上我去看,門是開的,裡頭的燈座是暖的。」女人說,「她在那間屋子裡待了一整夜。」

  「她進去做什麼。」

  「問不出。」女人說,「她不開口。她只說了一句。」

  「哪句。」

  「她說,那間屋子裡的十一件東西,她數過。」女人說,「她數出來九件。」

  秦決站著沒有動。

  「她爺爺告訴她十一件。」

  「她說她數出來十件。」女人說,「她說架子上是十件,從上往下第四層空著。空的那一格,就是少了的那一件。」

  「她現在在西院哪一間。」

  「西院最裡頭那間,窗子開在牆上頭。」

  秦決站著沒有動。

  一個月前,她站在樓道口跟他說過「關西院」這三個字。

  「她關了多久。」

  「昨天一天。」女人說,「我本來打算關她三天。」

  「你能不能讓我見她一面。」

  女人看著他。

  「你要是見她,就是沈家把外人領進西院。」她說,「我這一房,以後在沈家抬不起頭。」

  「那你為什麼還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女兒數出來的那十件,再加上外頭那一件,就是十一件。」女人說,「湊齊了,我公公等了三十年的那件事,就完了。」

  「完了以後呢。」

  「完了以後,沈家就不用再替別人守著那間屋子了。」

  她站起來。

  「我給你三天。」她說,「三天之內,你想清楚,你要的是那兩件東西,還是我女兒。」

  「兩個都要。」

  「沒有兩個都要。」女人說,「守秘人家裡長大的孩子,命不是自己的。」

  她走到偏廳門口,把門拉開。

  「你今天從這兒出去,走側門。」她說,「出了這條巷子,你別回頭。」

  秦決站起來,把藥方收好。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太太。」

  「你說。」

  「你公公當年送方子去秦家的時候,走的是哪條路。」

  女人看了他一眼。

  「城西路。」她說,「那天夜裡下著雨。」

  秦決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城西路。

  三年前,城西路上撞死一個人。

  二十多年前,沈家送一張方子去秦家,走的也是城西路。

  他把門推開,走了出去。

  側門外那條窄道里,藤葉上還掛著露水。

  他走出巷子。

  街上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他沒有回頭。

  他算了算日子。

  出獄到現在,四十七天。

  徐伯等十天,還剩七天。

  沈家給三天。

  三天以後,他要在這兩條路里,選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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