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壞掉的那盞燈
天沒亮他就出了門。
昨晚他在筒子樓里坐到後半夜。桌上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兩行。
第一行是徐伯,還剩七天。
第二行是沈家,三天。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牆角。
三天還是七天,都是等別人開口。他不想等。
他今天要去看一條路。
城西路在城南偏西,一條直街,兩邊都是灰院牆。往北走到頭是鐵道,往南走通舊碼頭。天沒亮,路上只有幾輛拉菜的三輪,車斗上蓋著濕布。
三年前出事的地方他記得。從糧庫巷口往北,第三根電桿。
他到的時候路燈還亮,黃的,一顆一顆排過去,隔著十幾步一顆。光照在柏油上,一圈一圈,圈中間是黑的。
他在第三根電桿底下站住。
路補過好幾處,補的料比別處深,一塊一塊。三年了,看不出哪塊是那天夜裡補的。
路邊有個燒餅攤。一個老頭在生火,爐子是汽油桶改的,火剛起來,煙不大。
他走過去。
「十個燒餅。」
「剛點著火。」老頭說。
「我等。」
老頭往爐膛里添了兩塊煤,抽空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點路上沒人。」老頭說,「你不像走路的。」
「我打聽一件事。」
「我不打聽事。」老頭說,「你買燒餅,我賣燒餅。」
秦決從兜里把錢掏出來,擱在案板上。錢比十個燒餅多出不少。
老頭看了一眼錢,手沒動。
「三年前,這條路上撞死過一個人。」秦決說。
老頭的手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我不問誰撞的。」秦決說,「我問那天的燈。」
老頭抬起頭。
「那天這條路上的燈,除了這一根,別的全亮著。」秦決往腳邊的電桿上拍了一下,「就這一根是黑的。對吧。」
爐子裡的火苗躥上來,照亮老頭半張臉。
「你怎麼知道。」
「整條街都亮,就這一根黑。」秦決說,「誰報的修。」
「巡警報的。」
「什麼時候報的。」
「第二天早上。」
「燈是什麼時候壞的。」
老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那天晚上黑的時候壞的。」他說,「頭一個來買燒餅的客人說的。他打南邊過來,抬頭看了一眼,說這杆上少了一顆燈。」
「少了一顆。」
「燈罩是鐵的,吊在杆子上,四顆螺絲擰著。」老頭說,「他說的是左邊那盞,杆上光著,剩一根線垂著。」
「那天夜裡你聽見車了嗎。」
「聽見了。」老頭說,「雨大,車過得慢。」
「幾輛。」
「一輛。」老頭說,「就一輛。」
「撞人的那輛。」
「車沒停。」老頭說,「我聽見一聲,很短。再就沒動靜了。」
「一聲什麼。」
「悶的。」老頭說,「不像喇叭。」
秦決沒說話。
「後來呢。」
「後來就下雨了。」老頭說,「後半夜。」
「報修是第二天早上,修是幾點。」
「天沒亮就有人來修了。」
秦決盯著他。
「報修之前修的。」
「修完才報的。」老頭說,「三個人,穿灰衣裳,扛著梯子來。來的時候我還在鋪門板。」
「你點火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老頭說,「我點著火,抬頭一看,那盞燈已經亮了。」
「他們坐什麼來的。」
「車。」老頭說,「黑色的,停在糧庫巷口,沒熄火。」
「你看清了。」
「天還黑,看不清人。」老頭說,「就兩團黃光,亮著。」
「什麼樣的車。」
「小臥車。」老頭說,「那陣子這條路上,臥車不多。」
「幾個人下車。」
「三個,都扛著梯子。」老頭說,「上去一個,底下站兩個,朝著兩頭看。」
「看什麼。」
「看路上有沒有人。」老頭說,「天亮之前,這條路上就這麼兩個活人,一是我,二是他們。」
秦決把那十個燒餅包起來,拎在手裡,走到電桿底下,抬頭看。
燈亮著,罩子也在。四顆螺絲比杆子別處乾淨,反著光。
他退後兩步,用眼睛量了下高度。
夠不著。
他改看杆子下半截。
水泥杆上貼過東西,告示、GG、尋人啟事,一層壓一層,撕得只剩邊角。
他繞著杆子摸了一圈。
離地一人高的地方,摸到一點硬東西,很小,粘在杆子上。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掉下來。
他捏在手心裡,攤開看。
一小截銅絲,彎的,繞了兩圈,斷口是新的,亮。
這不是該掛在杆子上的東西。
他把銅絲捏回手心,回到攤前。
「這條路上,那幾天還有別的事嗎。」
「不知道。」
「你想一想。」
老頭往爐子上翻燒餅,翻了兩個,停住。
「出事那天早上,來了兩個人。」他說,「比修燈的還早。」
「做什麼。」
「順著路走。」老頭說,「低著頭,走了一個來回。走到中間,蹲下去,撿了樣東西。」
「撿了什麼。」
「一條布。」老頭說,「白的,巴掌大。」
「你看清了。」
「天還黑,看我不真。」老頭說,「他沒看見我。」
「兩個人,一個撿東西,另一個呢。」
「另一個站在巷口。」老頭往北抬了抬下巴,「糧庫那條。站在那兒一直沒動,臉朝著南邊。」
秦決往北看。
「撿東西的那個,蹲在哪一段。」
「正對著這根杆。」老頭說,「就你腳底下這一塊。」
秦決低頭看腳下的柏油。
早上有露水,道上濕,反著光,看不出什麼。
他往北走過去。
糧庫巷不寬,兩邊磚牆,牆上刷過白灰,白灰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紅磚。
巷口的地是土,早幹了,踩不出印子。
他站在老頭說的那個位置上,轉過身,面朝南。
從這兒看過去,那根電桿在正對面。電桿往南,一整段路都在眼睛裡。
站在這裡不用動,誰從路上過來,從哪邊來,往哪邊走,全看得見。
他在那兒站著。
然後低頭看腳下。
巷口有一塊地,顏色比旁邊淺,形狀是方的,邊角齊。像是壓過什麼東西,壓得久,後來又搬走了。
「你站在這兒做什麼。」
聲音從巷子裡出來。
一個穿灰制服的年輕人,二十來歲,胳膊上戴著袖章,手裡提著一盞滅了的燈。
「看路。」秦決說。
「路有什麼好看的。」
「看燈。」秦決說,「這杆上的燈壞過。」
年輕人往那邊看了一眼。
「三年前的事。」他說,「卷宗結了。」
「你怎麼知道是三年前。」
年輕人不說話。
他把燈換了個手。
「這幾天有人來問過路。」秦決說,「你見過。」
「我沒見過誰。」
「上一個站在這兒看的人,昨天下午走的。」秦決說,「往北走的。」
年輕人的手指在燈提手上動了一下。
「你別站在這兒了。」他說,「這條路上,這幾天有人查。」
「誰查。」
「不知道。」那年輕人說,「我只管燈。」
「燈你也管不明白。」秦決說,「那一夜燈壞了,第二天天沒亮就修好了。報修是修完才報的。」
年輕人看著他。
「你問這些做什麼。」
「看著。」
「三年前這事,」年輕人說,「問的人不多。」
「為什麼。」
「問過的,後來都不問了。」年輕人說,「你也別問。」
他提著燈往巷子裡走。
走了幾步,回過頭。
「那根杆子,昨天夜裡有人擦過。」他說,「我來的時候,比現在乾淨。」
他走進巷子,燈在裡頭晃了兩下,滅了。
秦決抬頭看那根電桿。
天已經亮了。
路燈從南往北,一顆一顆滅過去。
到第三根的時候,滅了。
他站在巷口,把手心裡的銅絲又捏了捏。
他想起那一夜。
雨很大,路當中站著一個人,懷裡抱著一個包,站在兩車道中間的白線上。
後來這個人躺在路當中。
卷宗上沒有那個包。
他往南走,走過那根電桿的時候,數了一遍步子。
從糧庫巷口到杆子底下,十九步。
他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站在那兒的人,看的不是路,是這根杆。
誰去動杆上的燈,誰就在他眼睛裡。
不管是走過去卸燈的,還是天沒亮扛著梯子來修的,這一段都得走完,一步不差。
他往南走,回城。
走過兩個路口,他看見一家早點鋪在支棚子,過去要了碗水,把銅絲在碗裡涮了兩下,對著天亮看。
細,軟,繞了兩個圈。繞圈的時候是使勁的,銅絲上有兩處被捏扁的印子。
這不是隨手繞的。
他把銅絲包進手絹,塞進貼身的口袋,接著往南走。
走到城南街口的時候,他停住。
路口停著一輛黑車。
車是新的,玻璃上有一層薄霧。車頭朝著南邊,發動機沒響。
跟他摸到那塊骨頭的時候看見的那一輛,是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停法。
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裡頭有人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