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清場的人


  黑車停在城南街口,車頭朝南。

  停在賣水那家攤子前頭,占了半個路口。

  秦決從北邊過來,隔著半條街就看見了。

  他認出這輛車。

  那天夜裡,摸到骨頭以前,他也是在這個路口,看見一輛一樣的車。

  一樣的牌子,一樣的停法,停在一樣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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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車窗是關著的。

  他當時沒多想。

  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

  車是新的,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

  他繞到車頭,看了一眼車牌。

  濱江的號。

  前頭坐著個年輕人,手扶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眼睛看著前頭。

  他繞回車門這邊。

  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裡頭有人叫他的名字。

  「秦決。」

  秦決站著沒有動。

  車裡的聲音又說了一遍。

  「秦決。」

  「你叫我做什麼。」

  「你上車,我再說。」

  后座坐著一個男人。

  五十來歲,穿一件深灰的褂子,手裡握著一頂帽子。

  前頭坐著一個年輕的,手扶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前頭,不看這邊。

  發動機沒響。

  「你叫我名字。」秦決說,「從哪兒聽來的。」

  「城裡有人提。」男人說,「你出獄那天有人提,前幾天也有人提。」

  「提的是誰。」

  「你不用知道。」男人說,「這兩個字你現在能用,別人也能用。」

  「怎麼說。」

  「你自己想過。」男人說。

  秦決沒答。

  「上車。」男人說。

  「不上。」

  「你不上,我這就走。」男人說,「我一走,你這條線就斷了。」

  秦決站著。

  男人也不催,坐在車裡看他。

  「你出獄多少天了。」男人說。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算著日子呢。」男人說,「四十幾天了吧。」

  秦決沒有說話。

  「你今天早上去了城西路。」男人說。

  「你在街口等了多少天。」秦決說。

  「我沒等。」男人說,「我每天在這兒停一刻鐘。」

  「等誰。」

  「等一個手裡拿著東西的人。」男人說,「今天等著了。」

  「你怎麼知道我去的是城西路。」

  「那條路一天過多少人,我清楚。」男人說,「過路的人走直線,你走的是斜的。」

  秦決把手插進兜里,摸到那截銅絲。

  「你從一根杆上卸了件東西。」男人說,「現在還在你兜里。」

  秦決把銅絲拿出來,托在手心裡。

  男人低頭看。

  他看了很久。

  「十九步。」他說。

  「什麼十九步。」

  「從糧庫巷口到那根杆。」男人說,「我們量過。」

  「量它做什麼。」

  「畫線。」男人說,「線裡頭的東西,歸我們管。線外頭的,不管。」

  秦決把手收回來,攥住。

  「那晚的街,是你清的。」

  「是我清的。」

  「車上有幾個人。」

  男人把帽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你記得。」他說。

  「我記不全。」秦決說,「我記得一個包。」

  「有個包。」

  「卷宗上沒有。」

  「卷宗上當然沒有。」男人說,「卷宗是寫給活人看的。」

  前頭那個年輕人偏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反光鏡。

  「老闆。」年輕人說。

  「說。」

  「後頭那輛車跟了一條街了。」

  男人沒有回頭。

  「讓它跟。」他說。

  年輕人就不說話了。

  秦決把銅絲往手心壓了壓。

  「包呢。」

  「送走了。」

  「送哪兒。」

  男人看著他。

  「北邊。」

  秦決站著沒有動。

  「北邊哪兒。」

  「北邊就是北邊。」男人說,「我送到城外就回來。再往北是誰接的,我不知道。」

  「這話你也信。」

  「我信。」男人說,「幹這一行,不問去處。」

  街上有個人推著板車從他身後過去,車輪吱吱響,一路響到街尾。

  「你問完了沒有。」男人說。

  「沒有。」

  「那你問。」

  「那晚車上坐的是誰。」

  男人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淡,像是平時不常笑的人。

  「這句我答你。」他說,「你問錯了。」

  「哪兒錯了。」

  「那晚車上有幾個人,我不告訴你。」男人說,「我告訴你一件別的。那個包,是我親手搬上車的。」

  秦決胸口那兒悶了一下。

  「裡頭是什麼。」

  「你早晚會知道。」男人說,「我今天說了,你就不去找了。」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你把那東西摳下來了。」男人說,「東西一摳下來,就得有個人來跟你說一句話。」

  「說什麼。」

  「別再去。」男人說,「第二次去,就沒人跟你說話了。」

  秦決看著他。

  「你圖什麼。」

  「圖你別把路走岔。」男人說,「你走岔了,後頭還是我給你收拾。」

  「你替誰收拾。」

  「替給我飯吃的人。」

  「誰給你飯吃。」

  男人沒有答。

  他偏過頭,對前頭那個年輕人低聲說了一句。年輕人點了一下頭。

  車窗往上抬了半寸。

  「我給你留一樣東西。」男人說。

  「我不要。」

  「這東西不是給你的。」男人說,「它在你這兒放三十年也沒用。」

  他從窗縫裡遞出一張紙。

  秦決沒有接。

  「你不接,我就帶回去。」男人說,「帶回去,就沒人接了。」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

  他伸出手,接了。

  「上頭寫的什麼。」

  「你自己看。」男人說,「看完要是不明白,就當我沒給你。」

  「你拿著。」男人說,「這張紙在我這兒三十年,早該有人拿著了。」

  「三十年前,你多大。」

  男人看了他一眼。

  「不大。」他說,「剛學會開車。」

  「這上頭的字,是你寫的。」

  「不是。」

  「誰寫的。」

  「寫的人不在濱江了。」男人說。

  車開走了。

  開得很穩,不快,也不慢。

  秦決站在街口,把那張紙攤開。

  紙是舊的,對摺過很多回,邊上磨出了毛。

  上頭有一行字,手寫的,墨已經發褐。

  「現場:人一,包一,傘一。」

  底下還有一行。

  那一行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兩個半字。

  秦決把紙舉起來,對著日頭看。

  撕口那兒還剩半個偏旁,看不出是什麼。

  他把紙翻過來。

  背面有一樣東西。

  一個圓形的印子,壓得很深,邊上都起了毛。

  跟沈家那隻匣子底下,墊鐵的那塊舊棉上的印子,一模一樣。

  日頭照在紙上,那個圈在光里露著。

  賣水的老頭拎著壺過來,問他喝不喝。

  秦決搖了搖頭。

  他往街尾看了一眼。

  那輛黑車已經拐過彎,看不見了。

  他把紙折回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壓平,放進貼身的口袋。

  跟那截銅絲放在一起。

  他捏著口袋,站在街口,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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