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圖上有人
他從城北往南走。
從當鋪出來,他沒有直接回城南。
他在城北繞了半圈,走過兩條街,站住聽了聽後頭,才往南拐。
後頭沒有人。
他往南走,走過城北那條街的街口,有人在路邊叫他。
「吳秋。」
街邊有個茶攤,擺著四張小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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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頭坐在最裡頭那張,面前一碗茶,沒有動過。
秦決認得他。
徐伯。
「過來坐。」徐伯說。
「你怎麼在這兒。」
「我等你兩天了。」徐伯說,「我不等了。」
秦決在對面坐下。
茶攤老闆過來問他喝什麼,他搖了搖頭。
旁邊那桌坐著兩個趕車的,一邊喝一邊說他娘家的地。
秦決聽了一句,沒聽第二句。
「你手裡拿的東西,」徐伯說,「是城北帶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去過城北。」
「你鞋上有一層白土。」徐伯說,「城北那條街去年修過,鋪的是白石子,沾鞋。」
秦決看了他一眼。
他把紙掏出來,攤在桌上。
徐伯低頭看。
他看得很慢。
他沒有伸手去碰。
「這個格式,」他說,「我見過。」
「在哪兒見的。」
「在我父親手裡。」徐伯說,「三十年前,洛家的貨單,也是這個格式。」
「什麼貨單。」
「走的時候,一件一件清點,寫單子。」徐伯說,「單子上兩行。第一行寫東西,第二行寫隨件。」
秦決的手指按在桌上。
「隨件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樣東西裡頭,還夾著別的。」徐伯說,「夾著的那件,不單算錢,也不單記價,就寫兩個字,隨件。」
「洛家的單子上,第二行寫的是什麼。」
「記不清了。」徐伯說,「那張單子不在洛家。」
「在哪兒。」
「留在沈家了。」徐伯說,「洛家走的時候,東西寄在沈家,單子一併留下。這是規矩。」
秦決看著桌上那張紙。
「這張單子上的隨件,寫的是圖一紙。」
「圖。」
「圖一紙。」
徐伯想了一會兒。
「那不是圖。」他說。
「是什麼。」
「是樣子。」徐伯說,「老行當里,把東西畫下來,一張一張留著,叫留個樣子。畫下來的那一張,就叫一張圖。」
「畫的是東西的樣子。」
「對。」
「誰畫的。」
「不知道。」徐伯說,「留樣子的人,不留名。」
秦決把紙收回來,折上。
「那張圖,現在在北邊嗎。」
徐伯搖頭。
「北邊沒有。」他說,「洛家當年走,帶的東西一件一件都上了數。哪一件是哪一件,我父親記在冊子上。冊子上沒有圖。」
秦決沒有接話。
「圖留在濱江。」徐伯說。
秦決端起桌上那碗涼茶,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
「洛家在北邊,現在還有人嗎。」他說。
「有。」徐伯說,「我這一輩的,還剩三個。」
「你們在北邊做什麼。」
「替人看東西。」徐伯說,「看了三十年。」
「看的是哪樣。」
「你不用知道。」徐伯說,「你要的東西在濱江。」
「那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沈家西院那間屋子,我怎麼進去。」
徐伯看著他。
「我不帶你進沈家。」
「我沒讓你帶。」秦決說,「我只要知道路。」
徐伯把碗端起來,又放下。茶早涼了。
「那間屋子的窗子,開在牆上頭。」他說,「朝西。窗子外頭是一條死巷。」
「死巷。」
「巷子兩頭都堵著。」徐伯說,「一頭砌了磚,一頭砌了牆。中間二十來步。」
「巷口在哪邊。」
「沈家西邊,有一條賣布的小街。」徐伯說,「往南走到底,有個窄口子。口子上原先有一扇門,門早沒了。」
秦決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
「從窗子底下到巷口,幾步。」
「你到了自己數。」徐伯說,「我不進那條巷子。」
「那條巷子,有人走過嗎。」
「沒有。」徐伯說,「沈家把那頭砌了磚,就是不想讓人走。」
「磚是什麼時候砌的。」
「洛家走的那年冬天。」徐伯說,「砌完磚,那間屋子的門就鎖上了。」
秦決把這句話在心裡排了一下。
門鎖了三十年,窗子沒有封。
「為什麼。」
「那條巷子是沈家的地。」徐伯說,「我進去,就是我洛家在動沈家的東西。這條規矩,我家守了三十年。」
秦決站起來。
「你肯把路告訴我,是為什麼。」
「因為你娘當年在我家門口站過一晚上。」徐伯說,「那晚下雪。我父親開門讓她進去,她沒進。」
「為什麼沒進。」
「她說她身上帶著東西,不能進別人的門。」徐伯說。
「你要是真進去了,」徐伯說,「洛家的名字就得跟你一塊兒進去。」
「洛家走的那天,是夜裡。」徐伯說,「車停在巷子裡,不點燈。東西一件一件從後門搬,搬到天亮。」
「你也在。」
「我在。」徐伯說,「我那年十六。我父親讓我站在巷口數車,進一輛,數一輛。」
「數出來幾輛。」
「三輛。」徐伯說,「東西裝了三車。走的時候,我父親在最後那輛車上,隔著車板跟我交代了一句。」
「交代什麼。」
「他說,回來看帳。」
「什麼帳。」
「就是我父親後來記的那本冊子。」徐伯說,「冊子在他手裡。他走了,冊子也就沒了。」
秦決沒有接話。
「冊子沒了,還是這張單子管用。」徐伯說,「你手裡這張,比冊子實在。」
徐伯把茶錢按在桌上,站起來。
「我該走了。」
「徐伯。」
「你說。」
「你父親留在沈家那張單子,」秦決說,「第二行上寫的是什麼。」
徐伯站著,背對著他。
「我父親跟我說過一句。」他說。
「什麼。」
「他說,洛家那十一件東西,缺的那一件是人。」徐伯說,「這句話我沒懂。我父親也沒往下說。」
「那圖上呢。」
「圖上。」徐伯說,「畫的是一個人。」
秦決站在桌子邊上,沒有動。
「畫的是誰。」
「我父親沒說。」
他把手在褂子上按了一下,往街那頭走。
走了幾步,他又站住。
「有句話沒說完。」
「我聽著。」
「留樣子的人,」徐伯說,「畫的不是臉。」
「畫的是什麼。」
「畫的是手。」
徐伯走了。
秦決在茶攤邊上站著,把碗裡剩下的茶喝完。
茶是涼的。
茶攤老闆過來收碗,問他添不添。
「不添了。」
「那位老先生,」老闆說,「在我這兒坐了兩天,每天坐一上午,一碗茶。昨天還剝了半斤花生才走。」
秦決把茶錢添上,也走了。
他把兩張紙從兜里拿出來,對著日頭看了一眼。
一張是車上下來的,一張是櫃裡的。
兩張紙是同一回開的,可上面寫的都是死人和東西,沒有寫人。
他把紙收好,往南走。
走過兩個街口,他站住。
街邊有人往牆上刷石灰,白漿滴在路面的磚上。
他退開半步,等那人刷完這一道。
石灰刷上去,牆上幾個舊字被蓋住了半截。
他看了那半截字一眼,往南去了。
剛才那句話說錯了地方。
他跟戴瘸子說的那句,是說給明天上門的人聽的。
說的時候,他連「圖」是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