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牆上的窗


  賣布的小街不長。

  街兩頭各有一家布店,門口的杆子上掛著幾匹布,藍的,黑的,風一吹,布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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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決從街口往南走。

  走到街尾,路窄了。

  鋪面沒了,剩下兩堵牆,中間留著一個口子。

  口子上原先有一扇門。

  門框還在,木頭朽了一半,門板沒了。

  他在口子前頭站了一會兒。

  街上有人在收攤,竹竿一根一根往下卸。

  秦決等到那幾家鋪子都卸完了,才側身進去。

  進去以前,他做了兩件事。

  他先沿著街往南走了一遍,走到頭,再走回來。

  路上有個挑擔子的,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沒有別人。

  然後他站在口子對面,看著口子看了一刻鐘。

  看的時候,口子裡沒有出來過人。

  做完了這兩件事,他才進去。

  裡頭是一條巷子。

  兩邊都是青磚牆,牆很高。

  往裡頭看,能看到盡頭。

  盡頭砌著磚,磚是新的,跟兩邊的青磚不一樣。

  巷子裡的地是土,長著草。

  草踩平了,壓得很實。

  靠東牆根放著一口破缸,缸口豁了一塊,裡頭積著雨水,水上浮著幾片葉子。

  再往裡,牆根下堆著一小堆碎磚,堆得久了,磚縫裡長著草。

  他數著步數往裡走。

  走到第十九步,他停住。

  再往前一步,是牆。

  他抬起頭。

  西邊那堵牆,比兩邊的都高。

  牆的上頭,開著一扇窗。

  窗子很小,比一張臉大一點,裝著木格。

  格子上糊著紙,紙黃了,有一處破了,破口塞著一團布。

  窗子裡沒有光。

  他站在窗下。

  巷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街上的布在風裡響。

  他在牆根那兒坐下,背靠著東邊的牆。

  等了一會兒。

  窗子裡沒有聲音。

  外頭街上卸布的聲音停了。

  天光從西牆往下爬,爬過窗子,爬到牆上。

  他看著那一小塊光,從窗子的上頭,落到窗子的下頭。

  中間他聽見有人從口子外頭走過,腳步不快,走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又走回來一趟。

  秦決沒有動。

  天光落到牆根,就沒了。

  他站起來,伸手在牆上敲了三下。

  敲得很輕。

  敲完,他把手放下。

  巷子裡還是靜。

  他沒有走。

  天光從窗子那一頭往下移,慢慢移到了牆根。

  過了很久,窗子裡有人說話。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

  「你把手從牆上拿開。」

  秦決把手拿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你敲了三下。」她說,「敲得很輕。你怕裡頭的人聽不見,也怕外頭的人聽見。」

  「你聽得出來。」

  「聽得出來。」她說。

  「那你知道我是誰。」

  窗子裡靜了一下。

  「你叫什麼。」她說。

  「吳秋。」

  「外頭那個吳秋。」

  「對。」

  「你今天來的路,我聽見了。」她說,「你從賣布的那條街進來,在口子上站了一會兒。你進來以後,走了十九步。」

  秦決抬頭看著那扇窗。

  「你怎麼聽得見。」

  「這條巷子三十年沒有人走。」她說,「石頭和土會記腳步聲。走一遍,它就記住了。」

  「那你聽得見別人嗎。」

  「聽不見。」她說,「我聽得見你。」

  「以前有沒有別人。」

  窗子裡靜了一下。

  「有一個。」她說。

  「誰。」

  「我外公。」她說,「他死了七年了。」

  秦決站著,沒有動。

  「他活著的時候,我每天聽得見他。」她說,「他坐在那間屋子外頭,一坐一天。」

  「他坐那兒做什麼。」

  「守屋子。」她說,「他說他是守秘人。」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屋子裡那十一件東西,一件都不能少。」她說,「他還說,少的那一件不是丟的,是換出去的。」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

  「你是沈清瑤。」

  窗子裡沒有答。

  「你上禮拜進了那間屋子。」他說。

  「誰跟你說的。」

  「你娘。」

  窗子裡又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

  「我娘把這件事告訴了一個外人。」

  「她說給我聽,是有緣故的。」秦決說,「她說你數出來的十件東西,加上外頭那一件,就齊了。」

  「你手裡有兩件。」

  「一件在我手裡。」秦決說,「另一件我知道在哪兒,還沒拿到。」

  「哪一件在你手裡。」

  「鐵。」

  窗子裡沒有聲音。

  「那間屋子從上往下第四層空著。」秦決說,「空的那一格,底下有沒有東西。」

  「有。」

  「什麼。」

  「墊著一塊布。」她說,「布底下還有一層。」

  秦決的手指在牆上按住了。

  「你怎麼知道底下還有一層。」

  「那一格是空的。」她說,「空的地方比別的格子淺。淺了一指。」

  「淺一指,說明底下壓著東西。」

  「壓著。」她說。

  秦決把懷裡的兩張紙掏出來。

  「我這兒有兩張紙。」他說,「背面有一個圓的印子。」

  「貼到牆上來。」

  秦決把紙貼在牆上,用手按著。

  窗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從裡頭靠近了。

  「往上一點。」

  他把紙往上挪了挪。

  「再往上。」

  他挪到踮腳的地方,手夠不著上頭了。

  「夠了。」她說。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

  「這個印子不是壓出來的。」她說。

  「那是什麼。」

  「是擱出來的。」她說,「有個東西在上頭擱了很久,擱出印子來。印子邊上還有四個小點。」

  「四個小點。」

  「四個角。」她說,「擱在上頭的東西,底下有四隻腳。」

  秦決把紙從牆上揭下來。

  「那是個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她說,「我沒見過。」

  「那間屋子格子裡,墊布底下那件,」秦決說,「有沒有四隻腳。」

  「沒有。」她說,「那一件是圓的,是平的。沒有腳。」

  秦決把兩張紙收進懷裡。

  「我要進那間屋子。」

  「門鎖了。」

  「窗子呢。」

  「窗子只能開一半。」她說,「我出不去,你也進不來。」

  「那你為什麼要進去。」

  窗子裡沒有聲音。

  「因為裡頭有聲音。」她說。

  「什麼聲音。」

  「像有人在那兒數東西。」她說,「一件,兩件,一件一件數。數到第十件就停了。」

  「停了以後呢。」

  「停了以後,從頭再數一遍。」

  「你聽了多久。」

  「一夜。」她說,「我進去那晚,從頭到尾聽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它才停。」

  「天亮才停。」

  「天亮的時候,西院外頭有人過。」她說,「一個掃院子的。他一咳嗽,那個聲音就停了。」

  秦決站在牆根下,沒有動。

  「怕人聽見。」他說。

  「怕人聽見。」她說。

  天已經暗了。

  巷子裡看得見的東西,只剩下牆上那一小塊黃紙。

  「你明天別來。」她說。

  「為什麼。」

  「我娘給我三天。」她說,「今天最後一天。」

  「明天呢。」

  「明天她要看我選。」她說,「要那兩件東西,還是要我。」

  「這件事你怎麼選。」

  「你別管我怎麼選。」她說,「我先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要是拿不到那兩件東西,你還會不會來。」

  秦決沒有立刻答。

  「會來。」他說。

  巷子裡靜下來。

  「你走的時候,別從巷口出去。」她說。

  「為什麼。」

  「剛才有人從口子上過去了。」她說,「來回兩趟。」

  秦決在牆根那兒站著,沒有動。

  「我現在走,他就在口子上。」

  「他從口子上過兩趟,是等你出去。」

  「是等我出去。」

  巷子裡很黑。

  「那我什麼時候走。」

  「再等一刻鐘。」她說,「走過兩趟的人,不會等第三趟。」

  秦決靠著牆站回去。

  他數著數。

  數到六百,他站直了。

  「我走了。」

  窗子裡沒有聲音。

  他貼著東牆根摸過去,走到口子邊上,先聽。

  外頭街上有人在咳嗽,很遠。

  他側身出去。

  口子外頭沒有人。

  他往北走,走了兩步,回過頭。

  賣布的那條街上只有一盞燈亮著,在街尾。

  燈底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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