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背上那條,是半條
城東的客棧叫同福客棧,門臉不大,兩間開面,檐下掛著一盞白紙糊的燈。
整條街的鋪子都還亮著元宵的紅燈籠,只有這一盞是白的。
秦決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燈底下沒有人。
客棧的門虛掩著,裡頭的光透出來,在門檻上落成一格一格的亮。
街口的餛飩攤子還沒收,鍋里的水翻著,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勺子停了半下,又接著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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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過了街,推門進去。
堂里空著,八張桌子,只有靠里那張坐著人。
桌上一壺酒,兩隻杯子都倒滿了,酒沒動過。
坐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深灰長衫,袖口是寬的,左手腕上戴著一串黑珠子,一顆一顆,大小很勻。
那人抬起頭,叫了一聲秦先生。
秦決在離桌子三步的地方站住,沒有坐。
「你在等我。」
「等了兩個時辰。」那人說,「這盞白燈,是戌時掛上去的。」
「你知道我今天會來。」
「不知道。」那人說,「我只知道,你要是來,就會在這個時辰來。」
他抬手,把對面那把椅子往外推了半寸。
秦決看著那把椅子,還是沒有坐。
「你是誰。」
「我姓齊,從北邊來。」
「北邊哪裡。」
「過江三百里,一個鎮子,鎮子上一條街,街盡頭一間老宅,門口種著兩棵柏樹。」
秦決看著他,沒有說話。
七天前,巷子裡那個人說的是同一句話。
「那個人也是你的人。」
「是我讓他來的。」齊先生說,「他帶給你的話,你只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我這兒。」
齊先生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一根一根壓著桌子。
「你母親那塊牌子,是你一直揣在身上那塊,還是你從箱子裡拿出來的那一塊。」
秦決沒有答,堂里靜得能聽見後廚水開的聲音。
後廚那邊的布簾底下,影子動了一下。
秦決的眼睛往那邊偏了半寸,齊先生也看見了,他抬起手,掌心對著帘子那邊擺了擺,帘子後頭再沒有動靜。
「你不用管他們。」齊先生說,「我今天帶出來的兩個人,是護著我回北邊的,不是給你用的。」
「你帶兩個不夠。」
齊先生笑了一下,說他今天不動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我來,只問你一句話。」
「問。」
「你今天從秦家老宅里拿出來那樣東西,是骨頭,還是牌子。」他把這句話問了兩遍,第二遍聲音更低。
秦決沒有答。
他這句話還沒落地,客棧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進來三個人,都是短打,腰上繫著帶子,走在前頭那個手裡拎著一根鐵尺。
齊先生沒有回頭。
「秦先生,這三位不是我的人。」
秦決看著門口,看了一會兒。
「我認得他們。」他說。
前頭那個把鐵尺往地上一頓,聲音在空堂里彈了一下。
「秦決,常管事讓我帶句話。」
「說。」
「西街那筆帳,今天晚上清。」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看那根鐵尺,看的是那個人的右肩。
「你右肩比左肩低。」他說,「你不是用鐵尺的,你是用鞭子的。」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用鞭子的人,虎口會裂,長年勒著,繭是橫的。」秦決說,「你右手虎口那道舊疤,是三十年前落的。你在秦家當差,當了三十年。」
「你……」
「你叫周懷。三十年前老太爺讓人運箱子進城,鎖是你上的。」
堂里安靜下來,齊先生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懷往後半步,把鐵尺從地上提起來,兩隻手都握上去。
「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秦決說,「你今天不是來清帳的,是來試我的。常管事想知道,我到底能到什麼地步。」
他抬手,五根指頭張開,指節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就試。」
周懷先動的。
鐵尺橫著掃過來,掃的是腰。
秦決沒有退,他往前半步,左手壓住鐵尺的中段。
鐵尺停住了。
周懷往回抽,抽不動,那一頭像是插進了牆裡。
他抬起左肘往秦決臉上撞,秦決側了一下頭,右手兩根指頭搭在他肘彎上。
不是握,是搭。
周懷整條左胳膊就垂下去了。
鐵尺從他手裡脫出來,掉在地上,響了一聲,滾到牆根。
後頭那兩個人往上沖。
秦決轉過身,背對著周懷,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落地,兩個人同時停住。
不是他們想停的,前面那個腳還在半空,人已經不敢往前落了。
秦決看著他們,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背上那節骨頭,從尾骨往上走了一節,停在那裡。
齊先生在桌子後面,把酒杯放下了。
「龍脊。」
秦決回頭看他。
齊先生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秦決一臂遠的地方。
他伸出手,沒有碰到秦決,手停在半空,掌心對著秦決的背。
「半條。」他說。
秦決看著他。
「你背上這條,是半條。」
周懷扶著牆站直,那條左胳膊還掛著,他用右手把鐵尺撿起來,握了兩下,握不住。
他盯著秦決看了兩秒。
「你等著。」
「我等你三十年都行。」秦決說。
周懷咬了咬牙,轉身往門口走,那兩個人跟著退出去,走到門口,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
門關上,堂里只剩兩個人。
齊先生還站在原處。
「你剛才說半條。」
「是半條。」齊先生說,「另外半條不在這兒。」
「在哪。」
「在你母親手裡。」
秦決沒有說話。
「三十年前她從北邊帶走那副骨牌,一共八張。」齊先生說,「箱子裡那八張是假的。真的,她分開藏了。你手上那七張,是真的。」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張很小的紙,折成了三角。
「第七張牌的位置寫在上頭。這張紙,我帶了三十年,沒敢給人。」
秦決看著桌上那張紙。
「你今天為什麼拿出來。」
「因為你背上那條,今天動了。」齊先生說,「它一動,北邊就知道。」
他把長衫下擺理了一下,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還有一句。」
「說。」
「你母親走的那一年,你幾歲。」
秦決沒有答。
齊先生推門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外頭那盞白燈晃了一下,影子落進門裡,又退出去。
秦決站在桌邊,過了很久,才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
紙很小,捏在手裡,硬,他沒有打開。
他把紙放進貼身的衣兜,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
桌上的酒還在,兩隻杯子,一隻滿著,一隻只喝了一口。
他走出客棧。
街上的紅燈籠照在他身上,把那身舊衣服照得發紅。
他往西走,走了十幾步,後頭傳來一聲。
「秦先生。」
秦決停下。
是客棧門口那個夥計。
「燈滅了。」
秦決回頭。
門口那盞白燈,火苗已經不在了,只剩一小截燈芯,黑的。
「剛才還好好的。」夥計說,「這一會兒的工夫。」
街上沒有風。
秦決往街那頭看了一眼。
街那頭站著一個人,離得遠,看不清臉。
那人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
秦決站在燈底下,把手插回袖子裡。
他背上那節骨頭慢慢伏回去,一節壓著一節。
把身子放平了,攤在那兒,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