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底那一張


  秦決回到住處,先把門閂上了。

  他把那張三角的紙從衣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指壓平。

  紙很舊,摺痕已經發黃,壓了幾次也壓不開。

  他用指甲沿著摺痕挑了一道,紙開了。

  上面是用毛筆寫的四個小字:城南舊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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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還有一行,字更小:第十二號倉,甲字牌。

  秦決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只有一個角上蓋著一個章,章只蓋了一半,認不出是什麼字。紙邊還有一枚指印,印子很淺,是陳年油漬壓出來的。

  他把紙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

  他沒有立刻睡。

  他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抬起來,攤開,攥了一下。

  掌心裡的力氣堆著,堆到一半,自己就散了。

  他試了三回,三回都散。

  第四回他沒使力氣,只是把手指張開,讓那節骨頭自己動。

  骨頭從上往下走了一節,走到手肘停住。

  桌角上擱著一隻粗瓷碗。

  他伸手按了一下碗沿。

  碗裂了。

  不是碎,是從碗口到碗底裂成整整齊齊的兩半,中間那道口子很直。

  秦決看著那兩半碗,看了一會兒。

  他把兩半端起來,對著合了一下,合不上,縫裡透出光。

  他小時候看人練過這個。

  秦家外院有一間練功房,樑上掛著一排瓷碗,練到第三年的人才敢碰。

  他沒練到第三年。

  他連第一年都沒練完,就被送進了監獄。

  現在他一按,碗就裂了。

  那一夜他睡得淺。

  背上那節骨頭在夜裡動了兩回,一回從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一回貼著脊樑不動,只是發熱,熱了一刻鐘,又涼下去。

  那東西像活的,睡在骨頭裡,翻了個身,又睡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

  舊港在江邊,碼頭還在,船不多了。

  早年間這裡一天能停二十條貨船,現在一天過不了三條。

  岸上有個棚子,棚子裡坐著一個人,面前擺著一隻小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黑壺。

  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左邊褲腿是空的,捲起來別在腰帶上。

  他看見秦決,往爐子裡添了一根柴。

  「找東西,還是找人。」

  「找一間倉。」

  「哪一間。」

  「十二號。」

  那人把壺提起來,倒了一碗水,推過來。

  「喝口水。」他說,「十二號倉三年沒開過門。上一個來問的,是年前,問完就往裡走,再沒出來過。」

  「進去的那個人,叫什麼。」

  「不知道。」那人說,「他給我留了一塊銀元,讓我別跟人講。」

  秦決把那碗水喝了。

  水是苦的。

  「裡頭有什麼。」

  「不知道。」那人說,「我就是個看港的。這港里的倉,哪一間裝什麼,倉主自己都未必記得。」

  他頓了一下。

  「不過我勸你一句。」

  「你說。」

  「後牆那塊磚,是新的。」

  岸上堆著舊纜繩和破船板,幾間倉房一字排開,屋頂的瓦缺了好幾塊,椽條露在外頭。

  倉房的門牌是木頭的,年頭長了,漆掉得只剩個影子。

  第十二號倉在最裡頭,門是鐵的,鏽住了,鎖眼上頭掛著一根斷了的鐵鏈。

  秦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動。

  他先繞到倉房後頭,沿著牆走了一圈。

  後牆有一塊磚是新的,顏色比別的深,磚縫裡的灰也是新抹的。

  他伸手按了按,磚是松的。

  他把磚抽出來,後頭是一個洞,洞裡塞著一個布包,布是粗的,已經發了霉。

  秦決把布包拿出來抖開。

  裡頭是一塊牌子,骨頭做的,比前頭那七張都厚,顏色也深。牌子缺了半邊,斷口很老,磨得發暗,邊上還沾著一層沒有清乾淨的老灰。

  牌面上刻著一個字:甲。

  他把牌子翻過來,背面有一道刻痕,形狀跟手帕上那道一模一樣,一節一節。

  他把牌子握在手裡。

  剛握住,背上那節骨頭就動了,從下往上,一節挨著一節,走到後腰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這一次走得很慢。

  再往上走,右手幾根指頭就木了,指尖泛白。

  不是手帕那種涼,是從骨頭往外頂的那種涼。

  他把牌子鬆開了一點,骨頭慢慢沉回去,一節一節,落回原位。

  秦決把牌子包好,塞進懷裡,從倉房後頭繞出來,走到江邊的石階上。

  江面上有霧,白茫茫一層,對岸什麼都看不清。

  一個老頭坐在石階上釣魚,魚竿一動不動,魚簍是空的。

  秦決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老頭開口了。

  「第十二號倉,你進去了。」

  秦決停下,回頭看。

  「進了。」

  「裡頭的東西,你拿了。」

  「拿了。」

  老頭把魚竿收起來,轉過頭。

  七十來歲,臉很黑,眼睛眯著,眼角的紋路很深。

  「你拿了,就得替她辦一件事。」

  「什麼事。」

  「把第八張還回去。」

  「第八張在箱子裡。」秦決說,「那八張牌,我在老宅見過。」

  「箱子裡那張是假的。」老頭說,「真的第八張,三十年前埋到江底下去了。那年下水的有兩個。一個是她自己下去的。一個是我兄弟,被人推下去的。」

  秦決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油紙上有幾道裂口,用線纏著。

  「這是位置。我記了三十年,一直沒敢下去。」

  秦決沒有立刻接。

  「你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背上有東西。」老頭說,「當年我兄弟下去之前,背上也有。他下去那天早上,跟我說了一句話,說那東西醒了。」

  他把紙包往前遞了遞。

  秦決接了。

  「下面有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那年下去的兩個,一個沒上來,一個上來了。上來的那個,如今不認人了。」

  他站起來,把魚竿扛在肩上,往堤上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秦決一眼。

  「我姓許,許家的人,在城南守了三十年江。」他說,「你要是能回來,來江邊找我。想知道底下有什麼,先去找那個上來的。」

  秦決看著手裡的油紙包,沒有說話。

  江上那層霧往岸邊涌了涌,又退回去。

  他把紙包收進袖口。

  背後,倉房那邊傳來一聲。

  鐵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秦決轉過身。

  第十二號倉的門口站著五個人。

  最前頭那個手裡拎著一根鞭子,鞭子是皮的,纏在手上,鞭梢垂著,一直垂到地上。

  他慢慢往前走,腳踩在碎石上,聲音很響。

  「周懷沒辦成的事,我來辦。」

  秦決站在石階上,沒有動。

  「你也是常管事的人。」

  「不是。」那人說,「我是秦家的老人。三年前你進去那天,我在門口站著。」

  「你來做什麼。」

  「來試試你。」那人說,「外面都傳你背上有東西。今天我得親眼看看,那東西到底是有,還是裝出來的。」

  他把鞭子從手上解下來,抖開。

  鞭子很長,梢上有一顆鐵珠。

  「我姓秦。」那人說,「秦伯庸是我堂兄。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爺爺。」

  秦決看著他。

  「你要是真背上有東西,這一鞭你就受得住。」那人說,「受不住,你今天就從這石階上滾下去。」

  他把鞭子舉起來。

  秦決沒有退。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石階最下一級上。

  江面上的霧從他背後漫過來,漫到腳邊,停住了。

  他背上那節骨頭慢慢頂起來。

  一節,兩節,三節。

  像一條盤在山裡的龍,睜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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