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這一鞭,我接了


  清晨的霧還沒散,浮在江面上,像一層沒揭開的棉。

  城南舊港的第十二號倉門口,站著五個人。

  

  最前頭那個剛把鞭子舉起來。

  石階下頭那四個往兩邊退,退得不整齊,有一個腳後跟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纜繩樁。

  秦決站在最下一級石階上,沒動。

  他看見鞭梢那顆鐵珠在霧裡晃,晃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數數。

  「你叫什麼。」他問。

  那人愣了一下。

  「秦伯川。」

  「秦伯川。」秦決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我記下了。」

  「記住了也沒用。」

  「有用。」秦決說,「我打的人,都要記住名字。」

  秦伯川不是一個人來的。

  石階下那四個站成兩排,兩兩相對,肩上挎著短棒,棒子都上了布套,布套是新的。

  他穿一件黑綢的對襟褂子,褂子下擺壓在腰帶上,腰帶是皮的,扣得很緊。

  他站在那兒,腳不丁不八,肩是平的。

  練家子站出來的架式。

  「我是秦家外院的總管。」他說,「三十年前運箱子那晚,我在門口看車。」

  「看車的人,也配來試我。」

  「配不配,手上見。」

  「周懷回去了。」秦決說。

  秦伯川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那隻胳膊,是你廢的。」

  「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他抽了三十年鞭子。」秦伯川說,「你一隻手就卸了他的肩。」

  「你要是怕,現在可以走。」

  秦伯川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我怕的是你不敢接。」

  秦伯川的臉沉下去,把鞭子往回一收,鞭梢在霧裡劃了一道弧。

  江堤上有人停下來。

  一個挑水的把扁擔擱在肩上,沒走;一個洗衣裳的女人蹲在石階上頭,手在盆里,眼睛往這邊瞟。

  秦伯川沒有回頭。

  他知道後頭有人看。

  有人看,他就更得打。

  這一鞭落下來的時候,秦決沒有躲。

  鞭子抽在他左肩上,聲音很悶,像是抽在裝滿沙的麻袋上。

  秦伯川的手腕震了一下。

  他抽過三十年鞭子,抽過牲口,也抽過人,從來沒有一次是這種手感。

  不是抽在肉上。

  是抽在一塊石頭上。

  秦決的左肩往下沉了半寸,又抬回來。

  他衣領底下那節骨頭往上走了一節,停在那裡。

  「再來。」他說。

  秦伯川的呼吸粗了一下。

  第二鞭抽的是右肋,比頭一鞭重,鐵珠掃過去,把秦決的衣襟帶起一角。

  秦決的手抬起來,抓住了鞭梢。

  不是躲。是抓。

  鐵珠在離他肋下三指的地方停住,鞭子繃成一條直線。

  秦伯川往回拽。

  拽不動。

  他兩隻手都握上鞭柄,腳跟蹬住碎石子,肩膀往後壓,脖子上的筋鼓起來。

  鞭子還是繃著。

  石階下那四個人都不說話了。

  有一個小聲說了句「拽不動」,聲音剛出口就咽了回去。

  秦決看著他。

  「你說我背上的東西是真是假。」他說,「我現在給你看。」

  他往回拉了半寸。

  不是猛拉,是慢慢拉,像是從水裡收一根繩子。

  秦伯川被拉著往前挪了一步,鞋底在碎石上蹭出一道白痕。

  他又挪了一步。

  第三步邁出去的時候,一隻腳踩空了半級台階,膝蓋磕在石棱上。

  磕出來的聲音很脆。

  秦決沒有鬆手,還在拉。

  秦伯川被拉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跪在石階上,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還攥著鞭柄。

  他的額頭頂著秦決的膝頭,抬不起來。

  江堤上那個挑水的把扁擔換了個肩。

  洗衣裳的女人把手從盆里抽出來,忘了搓。

  江堤上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背著魚簍,一個手裡端著一碗魚湯。

  端碗的那個把碗端到胸口,忘了喝,湯麵上那層油已經凝住了。

  背魚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沒敢出聲。

  「你三十年前在哪兒。」秦決問。

  秦伯川沒有說話,喉嚨里發出一聲很粗的氣。

  「我問你,三十年前運箱子那個晚上,你在不在。」

  「在。」秦伯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箱子上的鎖,是誰上的。」

  「周懷。」

  「周懷上的鎖,誰讓他上的。」

  秦伯川的頭頂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爺。」他說。

  這三個字說完,石階下那四個人里,有一個往後退了半級台階。

  退到一半,被同伴拽住了袖子。

  秦決把鞭子鬆開。

  鞭子從秦伯川手裡脫出去,落在石階上,鐵珠磕了兩下,滾到水邊,停住。

  秦伯川還跪著。

  「起來。」秦決說。

  秦伯川站了兩次才站起來。

  右腿的膝蓋已經腫了,站著的時候微微彎著。

  「你可以回去,把我今天的樣子告訴老太爺。」秦決說,「一個字都別少。」

  秦伯川看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沒了。

  「你今天不該問這些。」

  「我該問的還多。」

  「你問了,就有人要死。」秦伯川說,「三十年前那副牌,本來八張,現在剩七張。少的那一張,年前就有人下去找過。」

  「找到了沒有。」

  「下去了三個,上來一個。」

  「那個上來的,現在在哪兒。」

  秦伯川沒有答。

  他彎腰把鞭子撿起來,卷在手上,卷了一半,又停下。

  「你別要它。」他說,「你背上那條東西,不吃鞭子。」

  「那我吃什麼。」

  「吃底下那個。」秦伯川說,「它出來了,你才安生。」

  「昨天晚上,城東同福客棧門口,有一盞白燈。」秦決說。

  秦伯川愣了一下。

  「什麼白燈。」

  秦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不是你。」

  「我這三天沒進過城東。」秦伯川說。

  秦決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滅燈的人不是他,那就是另外一撥。

  他說完,轉身往倉房那邊走。

  右腿一瘸一瘸,走得很快,背影在霧裡越來越淡。

  那四個人跟在後面,走得比他還快。

  有一個回過頭看了秦決一眼,趕緊轉回去。

  江堤上那個挑水的也走了,扁擔在肩上晃,兩頭的桶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洗衣裳的女人低下頭,手又伸回盆里,搓得比剛才用力。

  石階上頭二十步的地方,坐著一個人。

  是那個釣魚的老頭,魚竿架在肩上,魚簍空的。

  他剛才沒走。

  秦決往上走了幾步,在他跟前站住。

  「許家的。」

  「嗯。」

  「你剛才那句話,是嚇我,還是提醒我。」

  老頭把魚簍提起來,翻過來抖了抖,裡頭什麼都沒有。

  「我兄弟下去那天,也是這個天。」他說,「上來一個,那個人上了岸,先吐了半盆黑水,然後說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別回頭。」

  秦決站在那兒,沒有說話。

  他把手伸進袖口,摸到那個油紙包。

  紙包里的東西是硬的,硌手。

  他抬起頭,往江心看。

  霧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縫裡頭,水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不是風推的。

  江上沒有風。

  水紋一圈一圈推到岸邊,撞在石頭上,散了。

  霧底下有一樣東西翻了一下,翻出一小片黑。

  像是一口沒蓋嚴的棺,又像是一張牌。

  水面很快又合上。

  秦決在石階上蹲下來,把鞋尖伸進水裡試了試。

  水是涼的。

  涼得鑽骨頭,比冬天還涼。

  他把腳收回來,鞋面上沾了一層白氣。

  背上那節骨頭,從尾骨往上走。

  一節,兩節。

  走到第三級的時候停住,沒有落回去。

  它頂在那裡,像一條睡在江底的龍,翻了個身,抬起了頭。

  秦決認得這個動靜。

  昨天晚上,齊先生在客棧里端著酒杯,叫過它一聲。

  那一聲叫得很輕,只有兩個字。

  龍脊。

  秦決站起來,把油紙包從袖口裡拿出來,捏在手裡。

  紙包上那道線還纏著,沒有解。

  他沒有解。

  他轉身往堤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那口沒蓋嚴的江。

  「我明天來。」

  他說完這句,江面上那道水紋,又推過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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