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下面那個人,你認得


  秦決沒有等到第二天早上。

  城南的人今天起得早。

  賣魚的、補網的、挑水的,都站在堤上,往十二號倉那邊看。

  秦決走過去這一段路,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話。

  他走到誰跟前,誰就往邊上讓。

  昨天那四個人回去以後,消息比人走得快。

  最新章節盡在兔兔思閱讀,歡迎前往閱讀

  他上了堤,順著江邊往南走,走了二里路。

  江堤上有一座小廟,廟門口坐著一個人,魚竿架在肩上。

  許老頭沒回頭。

  「你走得太快了。」他說,「我說過,你要是能回來,來江邊找我。」

  「我回來了。」

  「回來得早。」許老頭說,「我還以為你得泡一天。」

  「你今天那兩鞭子,半個城南都看見了。」他又說。

  「看見的人,說了什麼。」

  「說秦家外院那個總管,跪在石階上,膝蓋腫得像饅頭。」

  他把魚竿從肩上取下來,豎在地上。

  「你想問那個上來的。」

  「想。」

  「他在城西,磨坊後頭有一間屋。」

  許老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江。

  「去年冬天我給他送過一回米。他認不出我。」

  「他是什麼人。」

  「我兄弟。」

  秦決看著他。

  「你說過,三十年前下去兩個,一個自己下去的,一個被人推下去的。」

  「是兩個。」許老頭說,「我兄弟就是被推下去的那個。推他的人是我。」

  他頓了頓。

  「他不肯下。秦家的人站在堤上,就那麼看著。不下去,當晚就要把他捆了扔下去。我推他,是給他留一條命。」

  他說完,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像是手上沾了什麼。

  「他上來那天,我在這兒等著。他爬上來,趴在我腳邊上,吐了半盆黑水。」

  「吐完說了三個字。」

  「別回頭。」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不認人了。」

  許老頭把魚竿扛回肩上,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去可以。」他說,「你去了別問三十年前,問了他就犯。你就問他一句。」

  「哪一句。」

  「底下,有沒有人。」

  城西的磨坊在一條巷子的盡頭。

  門虛掩著,裡頭沒有人,磨盤上的灰積得很厚,厚得能按下指印。

  磨坊後頭有一間屋,門是從外頭鎖的。

  鎖是新的,門板是舊的。

  門上開著一個小窗,窗上釘著三道木條。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靛藍的布衫,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

  她看見秦決,把碗往懷裡收了收。

  「你找誰。」

  「屋裡那個。」

  「他不認人。」女人說,「上個月來過兩個,說是他老家的,進去站了半炷香,出來的時候兩個都不說話。」

  「他們問了什麼。」

  「問三十年前。」

  「他答了嗎。」

  「答了。」女人說,「答完那兩個就走了,走得很快,碗都沒讓我收。」

  秦決看著她。

  「你是他什麼人。」

  「我不算他什麼人。」女人說,「我公公當年把他從江邊背回來,背了一路,回家就病倒了。我公公走之前,讓我每天給他送一頓飯。」

  「送了多少年。」

  「十一年。」

  秦決沒有說話。

  女人往後退了兩步,站到牆根邊上。

  「你要開就開。」她說,「就是別問他三十年前。」

  秦決站在門口,往裡看。

  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隻碗。

  一個人坐在床沿上,背對著門,頭髮全白,梳得很整齊。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褂子後心那一塊,顏色比別處淺。

  那是常年貼著膏藥留下的印子。

  秦決沒有開鎖。

  「許家的讓我來。」

  屋裡的人沒有動。

  「我不問三十年前。我問你一句。」

  秦決停了一下。

  他把許老頭教的那句話,原樣問了出來:「底下,有沒有人。」

  那人的肩膀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轉過身。

  臉很瘦,顴骨很高,兩隻眼睛睜著,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蒙了一層霧。

  他看了秦決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邊,隔著木條看。

  「你背上有。」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你怎麼知道。」

  「聞得到。」那人說,「它醒了。」

  秦決沒有接話。

  那人把手從木條縫裡伸出來,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

  他指著秦決的左肩。

  「你那半邊,是借的。」

  「借的。」

  「借了要還。」那人說,「我那塊,還了。」

  他把褂子往下脫了半截。

  後背上,從尾骨到肩胛,有一條淡白的印子。

  寬窄跟秦決衣領底下那節骨頭一樣。

  只是一條。

  從頭到尾,一條。

  秦決盯著那條印子,眼睛一動不動,手指在牌子上抵著。

  「你的是整條。」

  「整條。」那人說,「整條的下去,上來的時候就沒氣了。」

  「那我這半條呢。」

  那人把褂子拉回去。

  「半條的,能上來。」

  他退回床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上。

  「你別下水。」他說,「水底下那口東西,等的就是你。」

  「什麼東西。」

  那人不說話,抬起手,往江的方向指了指。

  「一條。」他說,「很長。」

  秦決的後背,從尾骨到肩胛,涼了一下。

  那節骨頭動了一節,停在那裡。

  他背上這半條,跟江底那一條,本來是一條。

  一條龍,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沉在底下,一半長在他骨頭裡。

  齊先生在客棧里,管這東西叫龍脊。

  半條龍脊,長在一個人的骨頭裡。

  「她比我早下去。」那人忽然說。

  「誰。」

  那人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走到門邊,從木條縫裡遞出來。

  是半塊牌子,骨頭的,斷面很老,不是新斷的。

  「你娘下去那年,把這個留在岸上。」

  秦決的手懸在半空。

  「她下去了。」

  「下去了。」那人說,「我在底下看見過她一眼。」

  「看見一眼。」

  「就一眼。」那人說,「她往底下走,後頭跟著一條,很長。」

  他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聲,像被什麼卡住。

  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床邊坐下,把臉埋進兩隻手裡。

  「別問。」他說,「你再問,我就得下去了。」

  秦決把那半塊骨牌接過來,捏在手裡。

  骨牌很輕,邊上還有一點潮。

  他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刻著一個字:文。

  秦決把這個字看了很久。

  他娘姓文。

  這件事,秦家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

  他把骨牌收進貼身的衣兜,跟那張三角的紙放在一處。

  他往門口退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還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問了。」秦決說。

  那人沒有抬頭。

  秦決出了磨坊,把門帶上,鎖重新鎖好。

  巷子裡的光已經斜了。

  他走到巷口,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看那間屋。

  屋裡沒有聲音,一點都沒有。

  天黑之前,他回到了江邊。

  江面上那層霧散了,水是黑的,一直黑到對岸。

  他把那半塊骨牌放在石階上,又從懷裡掏出從倉房裡拿來的那塊甲字牌,並排擺著。

  兩塊東西顏色不一樣,一塊發白,一塊發黃,斷口都是老的。

  他伸手,把它們推到一起。

  斷口對上了。

  嚴絲合縫。

  甲字牌缺的那半邊,正好讓她這塊補上。背面那道刻痕,跟牌子上的,本來就是一道。

  秦決把它們分開,各自收進懷裡。

  他站起來,看著江。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可他剛才蹲下去的時候,腳底下的石板是熱的。

  冬天,江邊上的石頭,不該是熱的。

  他又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石板上。

  熱從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進骨頭裡。

  背上那節骨頭,一節一節往上頂。

  頂到肩胛,停住了。

  江面上,從他腳底下那塊石頭的正前方,水紋一圈一圈推出來。

  秦決沒有動。

  他聽見水底下有聲音。

  不是水聲。

  是一種很低的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一下,一下。

  隔著十幾丈的水,那聲音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秦決站在石階上,跟著那個聲音數。

  數到第七下。

  水紋停了。

  他背上那節骨頭,落回去了。

  秦決抬起頭,往江對面看。

  對岸那個方向的堤上,站著一個黑影。

  離得太遠,看不清是誰。

  他沒有動,那個黑影也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黑影轉過身,走了。

  秦決把那半塊骨牌從懷裡拿出來,捏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知道,底下那個東西,醒了。

  他也知道,站在對岸的那個人,知道底下那個東西醒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