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樓那間屋,我進了
望江樓一層的茶還是兩文一碗,只是今天碗裡多加了一撮。
秦決進門的時候,跑堂的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搶在他前頭把靠窗那張桌子抹了一遍。
「秦先生,三樓給您留著。」
「今天先不上去。」
跑堂的手停在桌面上,看了他一眼,沒敢再問。
一層的人比上回多。靠門的四張桌子坐著挑擔的,扁擔還橫在腿上;裡頭兩張坐著兩個穿短褂的,面前擺著茶,誰也不喝,眼睛往門口瞟。
秦決坐下,把茶喝了半碗。
「他們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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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把抹布搭在肩上,壓著聲音:「看您。」
「看我做什麼。」
「您上回坐了三樓那把椅子,洪爺發了話,姓秦的上樓不收錢。三天前有人在三層打聽您,打聽完就走了。」
「什麼人。」
「不認識。穿得乾淨,手上是老繭。」
秦決把茶喝完,站起來,往樓梯口走。
樓梯口那塊牌子還立著,四個字,外姓止步。漆比上回舊了,邊上掉了一小塊。
長衫人站在牌子後頭,竹棍橫在身前。
「秦先生。」
「洪爺在不在。」
「在。」
「我上去。」
長衫人往旁邊讓了半步,竹棍沒收回,一頭搭在欄杆上。
秦決從他身邊過去,上了兩級台階,停下。
「你袖口上是什麼。」
長衫人低頭看了一眼。藏青的袖子,袖口那一圈磨得發白,白上落著一層灰。灰是淡黃的,嵌在布紋里,一片一片,抹不勻。
「香灰。」秦決說,「早上的香,午前燒完,灰落在袖口,要蹭,蹭一整天才能蹭成這樣。」
長衫人的手在袖子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天天上去。」
「洪爺讓我看著門。」
「洪爺讓你看門,沒讓你燒香。」秦決說,「左邊那間屋,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孔里沒有鏽。三個月沒開過的鎖,孔里是要起綠的。」
長衫人沒說話,竹棍從手裡滑了一下,一頭磕在台階上,響了一聲。
「鑰匙在誰手上。」
「不在我這兒。」
「我知道不在你手上。」秦決說,「添香的人才有鑰匙。她天亮前來,是不是。」
長衫人的喉結動了一下,到底沒答。
秦決接著往上走。鞋底踩在木板上,一聲一聲,不快。
三層還是那張紫檀方桌,今天只坐著一個人。
洪爺穿著那件灰袍,手攏在袖子裡,面前的茶沒動過。
綢衫中年人靠在欄杆上,手裡捏著一隻空杯子,指頭在杯壁上轉。
茶爐邊站著一個生面孔,二十出頭,手垂在身側,指頭一直屈著。
「你上來了。」洪爺說。
「上來了。」
「我夜裡就聽說了。」洪爺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倒了半杯涼茶,推過去,「你上回說下回來坐,我以為你要隔幾天。」
「本來是要隔幾天。」
「今天為什麼來。」
「因為有人天沒亮給我爹送了張紙。」秦決說,「紙上寫著一句話,我爹的筆跡。」
洪爺端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爹半年沒動過筆了。」秦決說,「他一筆一畫往右上挑,這回收筆的地方往下墜,墜了兩處。手上沒力氣的人,寫字才這樣。」
洪爺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送紙的我也認得。」他說,「你家老宅看門的那個老僕。天沒亮,他把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擱在一樓柜上,擱完說了兩句話就走。」
「哪兩句。」
「一句是給您留座。另一句,是讓我別讓您上來。」
秦決看著他。
「你留了座,也放我上來了。」
「留座是他說的,放您上來是我願意的。」洪爺說,「我今年七十。三十年前三層封的那天,我在這張桌子後頭站著。封到哪一天,我心裡有數。」
他把手攏回袖子裡,往左邊那面牆抬了一下下巴。
「鎖是那天掛上去的,我掛的。鑰匙不在我手上。」
「在誰手上。」
「在替它燒香的人手上。」
綢衫中年人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放得重了些。洪爺沒看他。
「三十年了,那炷香一天沒斷過。」洪爺說,「香是給誰燒的,我不問。鑰匙也不是我給的。」
「她今天在不在。」
「在樓下。」洪爺說,「一層靠里那張桌子,穿藍布衫的。」
秦決轉身下樓。三層沒人攔他,綢衫中年人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一條路。茶爐邊那個生面孔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一層靠里的桌子坐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藍布衫,面前一碗茶沒動過。她看見秦決下來,手先動了,往懷裡收。
「樓上那間屋的鑰匙。」秦決說。
「我沒有。」
「你手伸出來。」
女人沒有伸。她的手指在懷裡攥緊了,指節把那塊布頂起一小塊,橢圓的。
「鑰匙是銅的,掛在腰上磨了三十年,邊上磨圓了。」秦決說,「你攥在懷裡,布上會有一圈印子。你現在攥著,印子就在那兒。」
女人的肩膀塌了一下。她把手從懷裡拿出來,掌心裡躺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齒磨得很圓。
「是誰讓你燒的香。」
女人看著地。
「陸家。」秦決說,「三樓這炷香,陸家燒了三十年。劉管事盤佛珠的時候,左手拇指按珠子,右手在膝蓋上點兩下。你也點,點的是同一個數。」
女人的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把鑰匙推過來。
「我明天不來了。」
「不行。」秦決說。
女人抬起頭。
「你明天照舊來,照舊燒。」秦決說,「從明天起,你燒兩炷。一炷給那間屋,一炷給我。燒完回去告訴劉管事,就說三層的香,從今天起改由我出錢。」
女人的臉白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回去照說。」秦決把鑰匙拿起來,「一個字都別少。」
他拿著鑰匙上樓。這一回長衫人沒有攔,也沒有跟。三層那三個人都看著他往左邊走。
秦決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鎖開了。門往裡推了半尺,滯了一下,是年頭久了,門軸吃不住。
屋不大,三步見方,沒有窗。
一張供桌貼著正牆,桌上一隻香爐,三炷香只剩半截,灰是新的。香爐後頭立著一塊牌位,半尺高,木頭是白木,沒有刷漆。
牌位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個字。
文。
秦決在門框外站住,沒有立刻邁進去。
他上回在修鞋鋪里見過刻著這兩個位置的一塊東西,那上頭是兩個字的半邊。這一塊上只有姓,沒有名。
他抬腳進去。屋裡有香灰壓著的霉味,底下還壓著一點別的。
地板是舊的,有一塊踩著會響。他繞開了那一塊。
他從來沒進過這間屋。可他知道哪一塊響,知道牆角那個口子離地有多高。
他伸手,去碰那塊牌位。
手剛搭上去,鼻子裡先衝進來一股味道。
煤油。
這屋裡沒有煤油。三層沒有,整座樓上都沒有。
他眼前黑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供桌。
是一間屋子。
地上攤著一塊布,靛藍的,四個角壓著東西。布上擺著一串銅錢、一隻小盒、半張紙。
一個女人蹲在布前頭,手很快,一件一件往布里卷。她沒有回頭。她手背上有一道細疤,從虎口往腕子去,淺淺的,白的。
屋外有人喊了一聲。喊的是什麼,聽不清。
女人的手停了半息,接著卷。她把布包捆好,站起來,走到牆角。牆角有一個口子,窄,方,比拳頭大一點。她把布包塞進去,塞到底,又摸起一塊磚,把口子堵上。
她站起來,轉過身,往門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臉在暗處,看不清。
秦決想往前走一步,腳沒有動。
畫面斷了。
他的手還按在牌位上,指節是白的,白得沒有血色。背上那節骨頭從尾骨往上走,走了一節,停在後心,停在那兒不下來。
他咽了一下,嘴裡是乾的。
那間屋子他沒有進過。可他知道門檻在哪兒,知道牆角那個口子離地有多高,知道那塊磚是斜著砌的,抽出來要先往裡推半寸。
他知道這些,就像記得自己七歲那年從台階上滾下去,滾到第幾級才被人撈住。
那不是他的。
秦決把手收回來,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供桌底下有一層隔板,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隔板上放著一本冊子,藍布皮,邊上磨卷了。他把冊子抽出來,沒有立刻翻。
洪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秦決翻開冊子。第一頁是空的。第二頁開始,一行一個名字,毛筆寫的,墨色新舊不勻,名字前頭沒有姓,只有一個字,字後頭綴著一個年份。
他往下看。六個名字,他認得五個。
頭兩個是老太爺那一輩的,字輩一樣,只差半個偏旁。第三個是他小時候見過的一個瘸子,教過他打彈弓,一隻手總揣在袖子裡。
第四個人死在冬天,第五個死在第二年開春。都是死在床上,辦喪事的時候,他跟著上過香。
第六個名字下面是一道橫,把第七行整個劃掉。劃了兩道,第二道比第一道重,紙劃破了,破口從名字中間穿過去。
名字看不清了,只剩一個偏旁。
三點水。
洪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那個字我認得。」
秦決沒有抬頭。
「三十年前,她也在這張桌子邊坐過。」洪爺說,「坐的是靠門那把椅子。」
「姓什麼。」
「不姓秦。」洪爺說,「姓沈。」
秦決把冊子合上,攥在手裡。他站起來的時候,背上那節骨頭落回去,一節壓著一節。
他走到門口,停下。
「我爹那張紙,是不讓我上這三層。」
「是。」
「他怕我看見什麼。」
洪爺沒有答。
「他怕我看見他給我娘立的這塊牌。」秦決說,「牌子上只留一個姓,不寫名字,是怕秦家的人認出來。」
洪爺的手在袖子裡動了動,沒出聲。
「可這屋裡壓在底下的東西,不是他藏的。」秦決說,「你想藏的,跟他怕我看見的,不是一樣東西。」
洪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從眉骨看到下頜,最後看回他的眼睛。
「他怕的那一樣,我替你收著。」秦決把那本冊子揣進懷裡,「從今天起,三層的香,我來燒。」
他把門帶上,沒有上鎖。
下樓的時候,一層的人比剛才多。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乾淨的素衣裳,頭髮挽在腦後,手裡捧著一隻小木盒,盒蓋上有銅扣。
是張媽。上回在沈家正屋門口攔過他的那個。
她看見秦決,往前迎了一步。
「老太太讓我把這個給您。」張媽說,「她說,這東西在沈家放了三十年,今天該還了。」
她把盒蓋掀開。
盒子裡鋪著一層棉花,棉花上放著半張照片。照片的邊是剪的,剪口發黃,斷處從一個人的肩膀中間切過去。
秦決的腳步停住了。
他貼身那件衣兜里,也壓著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