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名單上第七個,姓沈
秦決回到住處,先閂了門,點上燈,才把兩個半張拿出來。
照片是舊的,紙發黃,邊上卷了。他把兩個半張併到一處,斷口對上,縫裡透出一條極細的線,看一眼還在,再看一眼就沒了。
照片上是七個人。
背景是一口井。井沿是石頭砌的,方口,井邊搭著一塊木板。七個人分兩排站著,前頭三個,後頭四個,都穿著冬天的衣裳,領子立著,臉朝著鏡頭。
左邊數第四個,被人從肩膀中間剪掉了。剪口很齊,是拿剪刀一下剪下去的,沒有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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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後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淡,只認得出三個:三月、內院、七。
秦決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回。
剪掉的那個人,站的位置在前排最左邊。她的右肩還在,肩膀上搭著一隻手,是後排第二個人按上來的。
按上去的那隻手,他認得。虎口到腕子,一道細疤。
他把照片收進貼身衣兜,跟那七張牌、那半塊骨牌壓在一處。
天剛亮,他去了柳葉巷。
沈家的門樓還是兩棵梧桐。台階上掃得乾淨,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他上到第三級,門房那邊出來兩個護院,把他擋在台階下。靠左那個上回見過他,手先往腰上摸,摸到一半停住。
「秦先生,今天不行。」
「怎麼不行。」
「老太爺在正屋。」
「我要見的是裡間那位。」
「老太爺說了,誰都不見。」護院說,「今天來過兩撥人了,都讓回去了。」
秦決往上走了一級。
兩個護院同時往前伸手。左邊那個的手掌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時候,秦決側了半步,那手掌從他肩上滑過去。
秦決抬手,兩根指頭搭在他的肘彎上。
不是握,是搭。
護院整條右胳膊就垂下去了。他「呃」了一聲,往後連退三步,腳後跟磕在花架上。花架晃了一下,上面一隻瓦盆滑下來,砸在台階上,碎成三塊,土撒了一地。
右邊那個護院的手停在半空,沒敢往下落。
秦決收回手,接著往裡走。
正屋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六十來歲,穿一件深色棉袍,手裡拄著一根拐,拐頭是銅的。
沈家老太爺。
「你打我的人。」
「我沒打他。」秦決說,「他自己站不住。」
老太爺把拐往地上頓了一下,銅頭磕著石板,響得很沉。
「沈家三十年沒讓人這麼進過門。」
「上回進過。」秦決說,「上回是你們小姐擔的。」
老太爺的臉沉下去,嘴角繃成一條線。
「我今天來,不是來要東西。」秦決說,「我把東西帶來給你們看。看完我就走。」
他從衣兜里摸出那張照片,攤開,往前遞了半步。
老太爺的眼睛落在照片上,手在拐上攥緊了,指節一節一節頂起來。
他沒有接。
「裡間那個人,還認得這個。」秦決把照片收回來,「您要是攔我,她今天走的時候,會怪我。」
老太爺盯著他看了很久,喉結上下動了兩回,最後把拐往旁邊一挪,讓開半步。
裡間有藥味。爐子上坐著砂鍋,蓋子邊上冒著白汽。窗子關著,光從窗紙透進來,是灰的。
床上靠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梳得整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她的手放在被面上,手背上的皮很薄,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看得清。
沈清瑤站在床里側,手裡端著一隻碗。她看見秦決進來,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老太太睜著眼。她的眼睛渾濁,可落在秦決身上以後,就沒有再挪開。
「你像她。」她說。
聲音很輕,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說完要停一停。
「誰。」
「你娘。」
秦決在床邊站住,沒有坐。
「我拿到一張照片。」他說,「七個人,前排最左邊那個被剪掉了。」
老太太的嘴動了一下。
「是我剪的。」
秦決沒有接話。
「那年三月。」老太太說,「沈家院子那口井邊上照的相。七個人,都是骨頭裡帶了東西的。前頭六個,到今天都不在了。」
「第七個是您。」
「第七個是我。」老太太說,「我把自己的名字劃了,把自己從那上頭剪下來,活了三十年。」
她把喘勻了,又說:「那本冊子,你拿著了。」
「拿到了。」
「上頭七個名字,秦家六個,我一個。」老太太說,「秦伯庸跟人說他家死過七個,是往多了說的。他要面子。」
秦決把冊子從懷裡摸出來,放在被面上。
老太太沒有看。她伸出兩根指頭,在被面上把那本冊子往外推了推,推回給他。
「這東西你別給我看。」她說,「看多了要命。」
「誰寫的名單。」
「秦家請的人。」老太太說,「寫名單的人懂藥,也懂骨頭。他把這七個人的名字記下來,是替人記的。」
「替誰。」
老太太沒有答。她把眼睛閉了一會兒,再睜開。
「三十年前從北邊運進來一副牌,八張。」她說,「牌上刻的不是字,是藥方。八味。前七味藥材鋪里都有,第八味沒有。」
「第八味是什麼。」
「第八味是骨頭。」老太太說,「活人身上那根骨頭。藥不是給人治病的,是把骨頭裡那東西壓住。壓住了,人就能多活幾年,壓不住,就爛在床上。」
「引子呢。」
「引子是秦家的骨。」老太太說,「藥要見效,得拿秦家的骨頭引。」
秦決的手在褲縫上收了一下。
「那張方子。」他說,「沈家方子上最後一味是空的,空了一格,一格的長度跟門框上那道橫一樣長。」
「那是我留的。」老太太說,「抓藥的女人拿了方子來,前後來了三回。前兩回我照方抓,缺那一味。第三回她沒來。我沒寫上去,是因為寫上去,就得有一個人死。」
屋裡靜了一會兒。爐子上那口砂鍋翻了一下,蓋子磕著鍋沿,響了一聲。
「下水是幾回。」秦決忽然問。
老太太的眼睛動了一下。
「兩回。」
「三十年前一回,三年前一回。」
「對。」
「許家那個人跟我說,三十年前下水的兩個,一個是自己下去的,一個是被推下去的。」秦決說,「他把兩回記成了一回。他記了三十年,只記得住那一年。」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去過底下,人糊塗了。」她說,「糊塗的人說的話,你只該信一半。」
「三十年前下去的是誰。」
「秦家的人。」老太太說,「姓秦,論輩分,你得叫一聲姑婆。她下去,是她自己要下去的,那年牌上少了一張,她下去找,沒上來。」
「三年前呢。」
老太太的胸口起伏了兩下,把氣勻開。
「三年前下去的是你娘。」她說,「她是走著的。沒有人推她,沒有人送她。她把你送進牢里,去看了你一回,回來那天夜裡,自己走到江邊,下去了。」
秦決站在床邊,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沒動。
「你為什麼知道是那天夜裡。」
「因為那天夜裡我醒著。」老太太說,「我坐在這個位置,坐了一夜。江邊那盞燈亮起來的時候,我數了一下。」
她抬起手,在被面上,用指尖敲了七下。
不快,一下一下,間隔很長。
「數到七,燈就滅了。」
秦決的眼前黑了一下。
爐子上的白汽、窗紙上的灰光、老太太手背上那根青筋,全都不見了。
他看見的是水。一片黑水,邊上立著一個人,臉朝著江心,背對著岸。那個人嘴裡在數,數得很慢,一個數一個數往外擠。
數到第七下,她把手裡的一樣東西鬆開,落進水裡。
水面合上,沒有響。
那個人轉過身,往岸上走。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沒有回頭。
秦決想叫她,喉嚨里發不出聲。
畫面斷了。
他扶住了床頭的木框。手指是白的,白得沒有血色,指節上頂起一道棱。背上那節骨頭往上走,走到肩胛掛住,不下來。
他聞到一股味道。不是藥味,是煤油。
這屋裡也沒有煤油。
「你怎麼了。」沈清瑤在他身後問。
「沒事。」
秦決把手從床框上拿下來,攥了一下,又鬆開。
「那半條在哪。」
老太太看著他。
「你知道我背上有半條。」
「我知道。」老太太說,「另外那半條,你娘帶走的那一年,跟她一塊下去了。」
「是沉了,還是她拿著。」
「她拿著。」老太太說,「她下去就是為這個。她不敢留給秦家,也不敢留給北邊。她帶在身上,走到水邊上,人下去了,東西也下去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布卷,卷得很緊,用麻繩纏了三道。
「這是她留在我這兒的。」老太太說,「她說,等她兒子出來了,交給他。」
秦決沒有立刻接。
「她怎麼知道你活得到這一天。」
「她不知道。」老太太說,「她給我留了一句話,說要是活不到,就燒了。」
「哪句話。」
老太太把布卷往他那邊推了推。
「她說,往下數,數到七,別信第七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