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八張,不在牌里
秦決出沈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沈家大門上掛著的一盞,光落在台階上,照出兩級,再往下就斷了。
沈清瑤送到巷口就站住了。
「你臉上有東西。」她說。
秦決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灰。」沈清瑤說,「是你剛才在裡間,臉白了。我奶奶說話的時候,你不看人,也不接話,你就站在那兒,手在褲縫上收。你上回在這條巷子裡被人打過,也是這樣。」
秦決沒有答。
「你也別再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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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藥。」沈清瑤說,「我送的是藥,不是人。」
秦決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江邊比巷子裡亮。月亮只有一半,掛在雲後頭,江面上撒著一層碎白。風是從對岸過來的,很涼。
他在堤上走了一段,找了個石台坐下,把那個布卷從懷裡拿出來。
麻繩纏了三道,他沒有用刀,用指甲一點點把繩頭挑開。繩鬆開的時候,布散了一半,露出裡面卷著的東西。
是一段布。不寬,兩指,長一尺多點。
秦決把它攤在膝蓋上,又從懷裡摸出那方手帕,放在旁邊。
兩段布的顏色不一樣。手帕是白的,邊上發黃;這一段是灰白的,中間有一道濕痕,不知道是水浸的還是別的。
可兩道上的東西是一樣的。
一節一節的紋路,用線繡的,針腳很密。手帕上那一段有七節,短的一段有五節。
秦決把兩段接起來,對著月亮看。
接上的那一處,斷口對得上。前頭五節,後頭七節,中間兩節是重的,一共十二節。
他數了兩遍。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七張牌,一張一張擺在石台上,牌背朝上。
七張牌,背面都有字,刻得很淺。
他把牌排成一條線,又把兩段布鋪在牌旁邊。
七張牌,七節。
不一樣。
他重新數了一次。牌是七張。布上是十二節。
多出來的五節。
秦決坐著沒有動,過了很久,他把那七張牌翻過來,牌面朝上。牌面上也是字,字是篆體,筆畫深。他把牌按著布上的順序擺,擺到第七張,停下來。
第七張後頭,布上還有五節。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另一樣東西。
從樟木箱裡帶出來的那一截骨頭,用布包著,只有指頭長,顏色發黃,斷口很老。
他把骨頭放在第七張牌後頭,放在布上那五節的起始處。
骨頭的粗細,跟牌一樣。骨頭上也刻著一個字,筆畫很深,像是用刀鑿進去的。
八張牌。
一張在箱子裡,是光的。
一張在他懷裡,是這一截骨頭。
秦決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他收得很慢。
江面上起了一層風,水紋從江心往岸邊推,一圈,兩圈。推到他腳底下那塊石頭前頭,停住了。
堤上來了人。
四個人,從西頭來的,腳步壓得很低,鞋底落在碎石上,先響一聲,再響一聲。
走到離他七八步的地方,散開,站成半圈。
前頭那個瘦高個,短打,兩隻手上纏著布,布是黑的,纏到手腕。
「你手裡的東西,拿出來。」
秦決坐著沒動。
「哪一樣。」
「今天新到手的那一樣。」瘦高個說,「盒子裡的,還有你懷裡那本冊子。」
秦決把腿收回來,站起來。他把左腳在石台上踏了一下,鞋底上的土蹭掉一些。
「誰讓你們來的。」
「鎮淵司。」瘦高個說,「先生讓我帶句話。三十年前的事了,秦家那邊查完了,剩下的收進司里。你手裡有的,交出來,你回城裡過你的日子。」
「司里的人都這麼說話。」
「我今天不動手。」瘦高個說,「動手你吃虧。」
秦決看著他,從腳看到手。
「你右手腕上纏的布是新的。」他說,「布底下有傷,傷了不到三天。你左手握拳的時候,拇指壓在食指上,這是拿刀的手。你不是來說話的,你是來拿東西的,說不好就要用刀。」
瘦高個的臉沉了一下。
「你背上那個,昨天晚上在江邊動過。」他說,「司里有人看見了。」
他把手往後一抬。
左邊兩個人先動。一個從腰間抽出短棍,一個空手,往前跨了兩步,一左一右圍上來。
秦決往後退了半步,退到石頭邊上,退無可退。
棍子先到,掃的是膝蓋。
秦決沒有躲,他把左腿抬起來,棍子從他小腿下頭過去,掃在石頭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的手落在那人的手腕上。
兩根指頭,搭上去。
那人整條胳膊往下垂,短棍脫手,砸在堤上的碎石里。
秦決鬆開手,往右半步。空手那個一拳打過來,打在他肩上。
那一聲很悶,像是打在裝滿沙的麻袋上。
打的人手腕一抖,往後彈了半步,甩了甩手指,指頭伸不直了。
「硬的。」他說。
瘦高個把黑布解開,從腰後抽出一把刀。刀不長,一尺出頭,刀背厚。
他上來了。刀走的是橫,抹的是咽喉。
秦決側頭,刀從他脖子前面三指的地方過去,帶起一縷風。
第二刀往下走,削肩。
秦決抬手,掌心迎上去。
刀鋒砍在他掌心外緣,斜著滑開,在石頭上蹭出一串火星。
秦決的手掌翻過來,把刀背壓住。
刀停住了。
瘦高個往回抽,抽了兩下,刀像是釘在了石縫裡。
他的臉漲起來,脖子上兩根筋鼓著,兩隻腳在碎石上蹭,腳跟把石頭往後蹬了半尺。
秦決把刀往下一壓。刀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彈起來,轉了一圈,插進堤邊的泥里。
瘦高個手裡只剩半截刀柄,他往後退了三步,第四步腳後跟磕在堤沿上,一屁股坐下去。
堤底下那兩個人蹲著,沒往上沖。有一個扶著膝蓋,彎著腰,喉嚨里響了兩聲。
江面上那股水紋又推過來一圈。堤下的碎石被水卷著,響了一陣。
秦決走到瘦高個跟前,站著。
「昨天晚上在江邊看見我的人,是誰。」
瘦高個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秦決彎下腰,從他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張硬紙片,比名片小,邊上壓著一圈暗紋,紙上只印了兩個字:鎮淵。
「三年前我進去的時候,鎮淵司沒有管過我。」秦決說,「現在我出來了,你們倒管上了。」
瘦高個喘著氣,不說話。
「你回去。」秦決把紙片塞回他懷裡,「把這句帶回去:秦家的東西,秦家的人自己清。鎮淵司要收,讓先生親自來。」
「我……」
「還有一句。」秦決說,「你們司里的人,下回再到江邊,手上別纏黑布。纏黑布的人,我認得出來。」
瘦高個坐在地上,喉嚨里「咕」了一聲。
那三個人過來,把他架起來。四個人往西頭走,走得很慢。走在最後那個回頭看了一眼,看清秦決還站在石台上,趕緊轉過頭去,腳步加快,鞋底在碎石上蹭出一串響。
堤上又靜下來。
秦決站在石台上,沒有立刻走。他把右手攤開,看了看掌心。掌心外緣一道白印,沒有破,沒有血。
他攥了一下手,手背上幾根筋繃起來。背上那節骨頭還在,從尾骨往上頂,頂到肩胛掛著,不下來。
他沒有讓它落回去。
江心裡那聲音又上來了。一下,一下,很低。
秦決站在那兒跟著數。
數到第七下,停了。
他把手收進袖子,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
石台旁邊的水邊上,浮著一樣東西,被水推著,一下一下撞在石頭上。不是木頭,也不是草。
秦決蹲下去,把它撈起來。
是一塊鱗。青色的,巴掌的一半大,邊上還帶著一點肉。鱗面上有一道舊裂,裂口從中間穿過去。
他把鱗翻過來。背面粘著一小撮毛,是黑的,很硬。
秦決捏著那塊鱗,抬起頭,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他把鱗收進衣兜。
那一塊鱗落進兜里,跟七張牌碰了一下,聲音很輕。他背上那節骨頭往上走了半節,停在那裡,不落回去。
堤下那兩個人蹲過的地方,碎石是濕的。今天沒有下雨,江也沒有漫上來。
他往上走。堤那頭有人說話,聲音不高。兩個人的腳步,一個輕,一個沉。
走到堤頭,那兩個人從霧裡出來,站住了。
前面那個穿深灰長衫,左手腕上戴著一串黑珠子。
是齊先生。
「我剛才在那邊站著。」齊先生說,「你動手的時候,我沒攔。」
秦決看著他。
「你那句話我聽見了。」齊先生說,「鎮淵司要收,讓先生親自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下來。
「我就是那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