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選對了活,選錯了死
堤上的風換了方向,從江心往岸上吹。齊先生站定以後,先把手攏進袖子裡。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腳上穿的是布鞋,鞋底薄,踩在碎石上沒有聲音。矮的那個穿皮鞋,一步一聲。
「你上回在客棧里問我牌子的事,我沒答。」齊先生說,「今天我找你,是問那本冊子上的字。」
「你先說你的事。」
齊先生笑了一下,很短。
「鎮淵司在臨江城三十一年。」他說,「我在這城裡待過三年,其餘二十八年,在北邊。司里管的不是人,是水底下的東西。哪一年動了,動了幾寸,從哪個方向動,都記在冊子上。」
「江底那個,是本月初六動的。」
齊先生看了他一會兒。
「是。」
「那你早就知道它要醒。」
「知道。」齊先生說,「知道它要醒,不知道醒在誰身上。三十年來,司里換過六個人來盯這城,六個都盯錯了人。盯到我,才盯對。」
秦決把右手抬起一點,攤開掌心。掌心外緣那道白印還在,沒有消。
「你盯對了我,昨天晚上為什麼不來。」
「因為你昨天晚上,還沒走到這一步。」齊先生說,「你手裡有七張牌,有半塊骨牌,有一截骨頭,還缺兩樣。今天你補上了一樣。」
「哪一樣。」
「那張照片。」
秦決沒有接話。
「照片上七個人,前六個都死在床上。」齊先生說,「第七個還坐著。你今天見了她,她給了你一樣東西。三樣都齊了,我就能跟你談。」
「談什麼。」
「談你娘留給你的那個字。」
兩個人中間那條碎石路上,風卷著幾片乾草過去,卷到堤沿上,不動了。
「箱子裡的東西,不是給你的,是給你選的。」齊先生說,「這句話,是三十年前你娘說給城南修鞋的那個人聽的。原話比這長,意思就一個:那東西擺在他面前,是要他自己挑的。挑對了,活著。挑錯了,死的不止他一個。」
「選什麼。」
齊先生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腕上那串黑珠子一顆一顆,大小很勻,珠子在月光下發暗光。
「八張牌,八味藥。」他說,「第八味是引子。引子在誰身上,誰就是那個藥罐子。藥能壓它二十年、三十年,壓到壓不住,人就爛在床上。這是第一條路。」
「第二條。」
「把引子還回去。」齊先生說,「還到它該在的地方。還回去的人活著,可他一輩子是個普通人。骨頭裡那東西,從此跟他沒關係。」
「第一條是留,第二條是還。」
「是。」
「選錯了呢。」
「留著不還,又壓不住。」齊先生說,「那就是第七個人走的路。她劃掉自己名字那天,就是在選。她選了還,可她沒還乾淨,只還了一半。」
秦決沒有接話。他往堤下看了一眼,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我娘選的是哪一條。」
「她選的是還。」齊先生說,「三十年前她把半條帶走了,三年前她把自己也帶下去了。她沒還完,因為她不敢把它交給秦家,也不敢交給司里。」
「為什麼不敢。」
「交給秦家,秦家會拿它做藥。」齊先生說,「交給司里,司里會拿它做別的。兩樣都比留著更壞。」
秦決站在那兒,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你今天來找我,是要我選。」
「不是。」齊先生說,「你今天不能選。」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身上的引子,是拿半條做的。」齊先生說,「八味藥里那第八味寫得明白,壓東西的引子,要用整條。你手上這條是半條,你娘帶走的是半條。半條壓不住半條。你今年十九,你還能撐三年。撐過三年,你連選的機會都沒有。」
秦決的背挺著,沒有動。
「三年。」他說。
「三年。」
「我爹知道這件事嗎。」
齊先生沒有答。他把手腕上的珠子撥了一顆,珠子碰珠子,響了一聲。
「你爹在這件事裡,是個看車的。」齊先生說,「三十年前那晚上,他站在老宅門口看箱子。他什麼都沒做,可他也什麼都沒說。」
「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那晚上我在場。」
堤上靜了兩息。遠處水面上有水鳥叫了一聲,很快又沒了。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剩三步。
「三十年前那副牌,本來是整的。」他說,「後來被人劈成兩塊,一塊給了秦伯庸,一塊給了我娘。你說你在場。你看見誰劈的。」
齊先生的手在珠子上停住了。
「你問的是第三個人。」
「我問的是你。」
齊先生看著他,眼睛裡那點笑意沒了。
「我今天來,不是來答這個的。」他說,「我來是告訴你兩件事。一件,是別去找北邊,北邊的人認骨頭不認人,你去了就是把命送在門口。另一件,是你手上那塊鱗,趁早扔了。」
「為什麼。」
「那是壓不住的時候掉下來的。」齊先生說,「底下那東西掉一片鱗,說明它已經在往外頂了。你撿了它,它認得你。你身上那半條,也認得它。」
秦決把鱗從衣兜里拿出來,攤在掌心。青色的,巴掌的一半,邊上那道舊裂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
「扔了。」
「不扔。」
齊先生身後那個矮個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穿的是皮鞋,走在碎石上,一步一聲,走得很快。他繞到秦決側面,右手往秦決的兜口伸過來。
手不快,也不響。伸到一半,秦決的左手抬起來,兩根指頭搭在他的手腕上。
不是握,是搭。
矮個子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指頭還張著,離那塊鱗兩寸。
他想往回抽。抽了一下,手腕沒動。
「你這隻手,是拿東西的手。」秦決說,「不是拿刀的手。」
矮個子的臉漲起來。他把另一隻手往上抬,抬到胸口的時候,秦決的指頭往下壓了半分。
矮個子兩條腿彎了一下,膝蓋磕在碎石上。
石頭硌得響了一聲。
他跪著,一直跪到齊先生開口。
「回來。」
秦決鬆開手。矮個子撐著地站起來,退回去,站到齊先生身後,低著頭。那隻手腕上多了兩道白印,一左一右。
齊先生看了一眼那兩道印。
「我今天說過不動手。」他說,「他伸手,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秦決說,「他這雙皮鞋是新買的,鞋底還沒磨開。他不是護你回北邊的,他是留下來盯我的。」
「盯你的不止他一個。」齊先生說。
他把袖子理了一下,往堤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住,轉過來。
「你娘留給你的那句話,還有一個字,修鞋的沒敢跟你說全。」
「哪個字。」
「那紙上原本有一行字,是修鞋的自己寫的。他把字颳了,只剩下最後一個點。」齊先生說,「他刮字,是因為那行字里寫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劈牌子的那個人。」
秦決把手往袖子裡收了收。
「那行字,他颳了三十年,沒敢讓人看見。你去找他,他會給你看。」
齊先生往上走,皮鞋聲一高一低,走得遠了。
秦決站在原地。他把右手抬起來,試了一遍那個動作。
拇指壓在食指上,壓一下,再壓一下。
劉管事盤佛珠的時候,壓的是這個數。齊先生撥那串黑珠子的時候,壓的也是這個數。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鱗。鱗的背面那撮黑毛,硬得像鐵絲。
他把鱗收回衣兜,往堤上走。走到路口,他停下,回頭往江心看。
江面上那層碎白沒有了,水是黑的。
水底下的聲音,又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