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刮掉的名字,我拓出來了
秦決到城南的時候,修鞋鋪的攤子已經翻在地上了。
木頭架子倒著,三隻半成品的鞋散在泥里,一隻鞋楦滾到了牆根。鋪子裡那塊遮風的舊布被扯下來一半,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抖。
巷裡有兩個人,一個蹲在地上翻木頭箱子,另一個把老頭按在牆上。
老頭背貼著牆,一隻手在胸口撐著,另一隻手垂著,手背上一道紅,裂了口子。
「翻到了沒有。」按人的那個問。
「沒有。」
「再翻。」
秦決走到攤子邊上,把倒下的架子扶起來。
木頭腿斷了一根,他用兩根指頭把斷口那截托住,靠回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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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著那個回過頭。
「你誰。」
「你翻的是我的東西。」秦決說。
「這鋪子沒你的東西。」
「鋪子裡沒有。」秦決說,「你手上那隻鞋楦,是我的。」
蹲著那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鞋楦。楦是木頭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發亮,底下一圈發黑的印子。
「一隻破楦,值幾個錢。」
「值一條命。」秦決說,「你把它放下。」
蹲著那個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他把鞋楦往地上一摔,抬腳要踩。
秦決往前走了兩步。
他走得不快,腳踩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走到第三步,蹲著那個的腳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他的腳還在半空,人已經不敢往下落。
秦決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個頭。
「你把鞋撿起來。」
蹲著那個看著他,喉嚨動了一下,彎腰把鞋楦撿起來,遞過去。手在抖,楦上的灰抖下來一層。
按著老頭那個鬆開手,把腰後一根短棍抽出來,橫在身前。
「你識相點。」
秦決沒有看他,接過鞋楦,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回攤子上。他把老頭那隻受傷的手抬起來看了一眼,口子不深,是被什麼硬東西蹭的,沒傷到骨。
「你們兩個,誰讓你們來的。」
「你管不著。」
秦決抬起手。
兩根指頭搭在那人握棍的手腕上。
那人整條胳膊從肩往下就垂了。短棍脫手,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水溝邊上。
那人「呃」了一聲,往後連退四步,後腰撞在牆上,整面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肩上、頭上。他張著嘴,喘了兩口,喉嚨里發出很粗的聲音。
「我再問一遍。」秦決說,「誰讓你們來的。」
蹲著那個先撐不住了。
「常管事。」他說,「常管事說,這鋪子裡有一張紙,紙上有一個名字,讓我們找出來,連人帶紙一塊兒帶回去。」
「你們找的是紙,還是名字。」
「名字。」他說,「紙沒有也行,人名得知道。」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
「名字你們不知道,紙你們也沒找到。」
「是。」
「那你們回去,替我帶一句話。」秦決說,「告訴常管事,城南這條巷子裡的東西,從今天起歸我看。他要問名字,讓他自己來問,別派手下來翻一個修鞋的攤子。」
「我們……」
「還有。」秦決把那隻斷腿的木架子端起來,兩隻手一合,把斷口接上,往下一按。
木頭斷口卡住了,嚴絲合縫,比原來還緊。
「這一根是我接的。」他說,「下回再來,我把你們的骨頭,也這麼接。」
兩個人對看一眼,誰也沒說話,架著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秦決手裡那根木架子,腳步加快,兩個人一塊兒走沒了。
老頭一直貼著牆站著。等巷子空了,他才慢慢彎下腰,把散在地上的鞋一隻一隻撿起來。
「那紙上是什麼。」秦決問。
「你知道有紙。」
「修鞋鋪里不藏紙。」秦決說,「楦是木頭的,木頭怕潮,你手裡那隻楦,底下一圈發黑,是常年貼著手焐出來的。你把它抱得那麼緊,裡頭就有東西。」
老頭蹲下去,從鞋楦底下把一根細木楔抽出來。木楔一拿開,楦身中間露出一條縫。
他從縫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
紙很舊,摺痕發黃,展開來只有巴掌大。紙上只有一個墨點,剩下都是空白。
「這是什麼。」
「寫字的人刮的。」老頭說,「我寫的。寫完那一年,我用指甲一點一點颳了,只留下最後這個點。」
「誰讓你寫的。」
老頭沒有立刻答。他把紙拿在手裡,兩隻手對著搓了一下,像是在暖它。
「一個女的。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天,穿黑衣裳,天沒亮來的,站在鋪子門口。她給我一張條子,條子上有一個字,她讓我照著描。」
「描在哪兒。」
「描在這張紙上。」老頭說,「她讓我描完,把這張紙收好,把條子燒了。她說,這一行字,等有一天有人來問我,我再交出去。」
「她說的是誰。」
「她說的是她兒子。」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秦決沒有接話。
「名字颳了。」他說,「你刮的時候,紙上還剩什麼。」
「剩一個點。」老頭把那句說了兩遍,「就剩一個點。」
秦決把紙接過來,走到那半邊牆的豁口底下。
巷子裡原來有光,今天陰著,光很薄。他把紙舉起來,對著天。
紙上什麼都沒有。
他慢慢把紙轉了半圈。刮過的地方在光是橫著走的時候還是看不出來,平得像沒寫過。
他把紙收了半寸,讓光從紙的背面穿過來。
紙上浮出一樣東西。
不是墨。是紙面本身。被指甲刮過的那些地方,紙變薄了,薄的地方,光直接透過去,比旁邊的紙亮出一線。那些亮的線連起來,是筆畫。
秦決把紙舉高了一點。
光底下,那一行字滲出來。前頭三個字,筆畫最薄,亮得很清楚。
齊。
後頭還有兩個字,那兩塊紙被刮穿了,只剩幾根亮線,一根橫折,一根豎鉤。
再往後是一撇,像是還有一個字,被颳得只剩個影子。
秦決把紙放下來,捏在手裡。
「你描的那個字,是一個姓。」他說。
「是一個姓。」老頭說,「我不認字,我照著描的,描的是幾筆幾畫,也不知道念什麼。」
「那天那個女的,長什麼樣。」
老頭想了想。
「二十多歲,很瘦。」他說,「手背上有一道疤,從虎口一直拉到腕子上,淺淺的,白的。她走的時候,把條子遞給我,那隻手我看見了。」
秦決的手指在紙上收了一下。
「她還說了一句話。」老頭說。
「哪一句。」
「她說,這個名字,我還沒跟人說。」
秦決把那張紙折成四折,塞進貼身的兜里,壓在那半塊骨牌旁邊。
他彎腰把斷腿的木架子在牆邊擺正,把散在地上的三隻鞋收攏,擺成一排。
「鋪子我給你修。」他說,「你這三天別開攤。」
「不開攤我吃什麼。」
「三天以後,有人在你這兒買鞋,價錢由你定。」秦決說,「買鞋的人姓什麼,我會接上。」
老頭看著他,看了兩息,慢慢點了一下頭。
秦決出巷子的時候,天光比來時亮了一些。
他走到巷口,站住了。
巷口停著一輛黑車。車身擦得很亮,連輪圈上都映著天光。車門關著,後排的車窗開了一條縫。
縫裡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褂子是深色的,兩隻手空著,搭在膝上。
秦伯庸。
車沒有熄火,排氣管里冒著白煙。
秦決站在巷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
後排的玻璃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了。
「上來。」秦伯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