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十年前那晚,他站在門口


  秦決在巷口站了兩息。

  車門從裡頭開了一線,又合上。後排靠里那個人沒有動,只有搭在膝上的一隻手,在暗裡露著半截。

  「上車。」秦伯庸又說了一遍,聲音跟頭一回一樣高。

  秦決繞到車的另一邊。走過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車牌,牌子上是一串數字,沒有字。

  他上了車,坐在秦伯庸旁邊。坐墊是新的,皮子發亮,坐下去有一聲悶響。

  前頭坐著司機,戴一頂低檐帽,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著眼睛。

  車開出去。窗外的鋪子、矮牆、掛著燈籠的木桿,一樣一樣往後頭退。車裡沒有開燈,只有儀錶盤上一點點綠。

  「修鞋鋪的事,我知道了。」秦伯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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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派的。」

  「常管事派的。」秦伯庸說,「今天下午他讓人來回我,說城南巷子裡,有人打了他兩個人。」

  「那兩個人回去怎麼說。」

  「說你手上有東西。」秦伯庸停了一下,「東西是什麼,他沒敢往紙上寫。」

  「他不敢寫的,你敢聽。」

  秦伯庸沒有接這句。他把身子往座椅上靠了靠,褂子是深色的,肩線很直,靠上去也不起褶。

  車拐上大道,輪子壓過石板縫,一下,一下。前頭路上沒有人,鋪子都上了板。

  「一張紙,一個修鞋的老頭,也值當常管事派兩個人去翻。」秦決說,「他翻的不是紙。」

  「他翻的是風。」秦伯庸說,「這兩天城南那一片,風往哪邊吹,他都要聽一遍。」

  「他聽了幾年。」

  「六年。」

  「六年聽下來,聽見幾句真的。」

  「記不住的,才是沒用的。」秦伯庸說,「他記得住的,都在本子上。」

  「本子在誰手上。」

  「在我手上。」

  秦決看了他一眼。秦伯庸沒有回頭,車窗上那半張臉也沒有動。

  「那張紙。」秦伯庸說,「給我。」

  「你要紙,還是要名字。」

  「都要。」

  秦決把紙從懷裡摸出來。四折,邊上磨軟了,捏在手裡,沒有遞過去。

  「你先說三十年前那副牌。」

  車裡靜下來。外頭有一輛人力車過去,鈴響了兩聲,跑遠了。

  「你娘的事,跟你沒關係。」秦伯庸說。

  「牌放在秦家的箱子裡,就有關係。」

  「秦家的事,我來辦。」

  「你辦了三十年。」秦決說,「辦到牌跑到我懷裡來。」

  前排那個司機的手在方向盤上收了一下。帽檐底下,臉的半邊側過來一寸,又轉回去擺正。

  秦伯庸把手搭在膝上。他要想事情的時候,指頭會在褲子上按兩下,按完了才開口。

  他按了兩下。

  「牌是三十年前有人送回來的。」他說,「那幾天你娘不在家,箱子是我收的。」

  「送牌的人是誰。」

  「我沒看。」

  「箱子從門口抬進去,你沒看。」

  「我在門裡頭。」秦伯庸說,「門開著一扇,我在門裡頭站著。」

  秦決把那句話過了一遍。

  「那晚你站在門口。」他說,「誰進的門,誰出的門,誰手上拿著東西,你都看得見。」

  「我什麼都沒看見。」

  「你站了多久。」

  秦伯庸不答。

  「有人說,從車進門,到車出門,你都站著。」秦決說,「你什麼都沒做。也沒說。」

  「你見著他了。」

  「見著了。」

  秦伯庸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黑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半張臉。

  「北邊來的人,說話都只說半句。」他說,「你少聽。」

  「他這句,我從別處也聽過。」秦決說,「三十年前劈牌的人,名字就寫在我手上這張紙上。」

  前頭那一記帽子又動了。

  「你懷裡除了紙,還有別的。」秦伯庸說。

  「有。」

  「給我看一眼。」

  「不看。」

  「那截骨頭,比紙沉。」秦伯庸說,「紙上的字能刮,骨頭上的字,刮不掉。」

  秦決的手按在胸口上。隔著布,那半截骨頭是涼的。

  「骨頭上的字,你見過。」

  秦伯庸不答。他把手從膝上收回去,攏進袖子裡。

  副駕上那個人一直沒有出聲。這會兒他轉過身來,一條胳膊橫過座椅,手直直地朝秦決胸前抓。

  手不快。

  秦決側了半寸。讓開的時候,他右手兩根指頭已經搭在那人的手腕上。

  那隻手停在半空。五指張著,離他胸口一寸。

  車裡窄。那人想把胳膊往回收,收了一下,胳膊沒動。他肩膀抵在靠背上,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起來,臉從底下往上紅。

  「坐車的人,不該伸手。」秦決說。

  他把指頭往下壓了半分。

  那人整條胳膊從肩往下鬆了,順著座椅滑到腿邊,落下去,五根手指頭勾著,直不起來。

  「行了。」秦伯庸說。

  秦決鬆開手。

  那人把胳膊收回去,轉回身坐正,一隻手抱住另一隻手,按在腿上。帽檐底下那位始終沒有回頭,車速反倒比剛才更穩。

  秦伯庸低頭,看了一眼副駕上那條垂著的胳膊。

  「你手勁又大了。」他說。

  「我手勁一直這麼大。」秦決說,「是你身邊的人,頭一回試。」

  車過一座橋。橋底下有水過去,聲音不大,從窗縫裡進來一點潮氣。

  「那張紙,你要麼給我,要麼燒了。」秦伯庸說。

  「燒了,你今晚就睡得著了。」

  「我睡了三十年。」

  「睡三十年的人,不會親自來城南。」秦決說,「常管事回一句話就夠了,你用不著坐在這兒。」

  秦伯庸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這一回只按了一下。

  「北邊的事,比你以為的早。」他說,「你先把手上的牌放一放。」

  「我放不下。」

  「放不下的人,我見過。」秦伯庸說,「七個,都爛在床上。」

  這句話說完,車裡的空氣像是往下沉了一塊。

  「七個都姓秦。」秦決說。

  秦伯庸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段,風進來,把他褂子的前襟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路口沒有燈,前頭半條街是黑的,黑得像塌下去一塊。

  「到了。」秦伯庸說。

  秦決把紙收回懷裡,壓在骨牌旁邊。他把手搭在車門上。

  「還有一件事。」秦伯庸說。

  秦決的手停住。

  「你哥明天回來。」

  車裡靜了。前頭那個司機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他這趟去北邊,一封信都沒有。」秦伯庸說。

  「他去北邊做什麼。」

  「你問他。」

  「我問你。」

  秦伯庸把臉轉過來。車燈沒開,他半邊臉在暗裡,剩半邊在玻璃的反光里,兩半對不上。

  「北邊先來的人,來了兩回。」他說,「第二回,你哥跟著走的。」

  秦決的指頭在車門上收了一下。

  「他為什麼走。」

  秦伯庸沒有答。他把車窗搖上去,玻璃停在中間,風從那道縫裡進來,細細的一條。

  「門帶上。」他說。

  秦決推開車門下了車。外頭風裡有水上的涼氣,吹在他脖子上。

  他握住車門,往裡推。門扣上的一聲很輕。

  車開走了。尾燈轉過街角,沒有了。

  秦決站在路口,把手攤開。掌心外緣那道白印還是淡的,摸上去比昨天硬。他攥了一下,手背上幾根筋起來,又鬆開。

  風從江那邊過來。他後背那一節往上頂,從尾骨頂到肩胛底下,停住了。

  秦決沒有讓它落回去。

  他往家走。走出半條街,在一盞路燈底下停住,把那張紙摸出來,對著燈看了一遍。

  前頭一個「齊」,後頭兩根細亮線,一根橫折,一根豎鉤,再往後剩一道影子。

  他把紙折回去,捏在手裡。那隻手沒有放下來,按在胸口,隔著布,壓著那半塊骨牌。

  燈底下,背上那節骨頭又往上頂了半節。褂子的後襟被頂起一個包,不大,形狀卻像一條盤著的龍。

  秦決站著沒動,等它自己落回去。

  它沒有落。它停在肩胛底下,跟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往前邁了兩步,他停住。

  街那頭,有皮鞋的聲音,一步一聲,朝他這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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