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從北邊帶回一張紙
夜裡下過一場雨,堤面上的石頭是濕的,踩上去有一點滑。
秦決來得早。他在一棵柳樹上靠著,看船一條一條靠岸,看跳板上的人擠下來。有抱孩子的,有扛鋪蓋卷的,有挑著兩筐菜往城裡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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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岸的那條是客船。跳板搭下來,人一批一批往下走,誰也不讓誰。
人快走完了,他才看見秦逸。
秦逸走在最後一批人里,走得不快。西裝穿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頭一顆,手裡拎著一個小皮箱。周圍的人擠他,他不擠,別人自己讓開。
秦決先看的不是臉,是手。
秦逸的右手腕上纏著一圈布,布是白的,邊上一道黃。那隻手拎著箱子,拎得很穩。
第二眼,秦決才看他的臉。他們上回見面隔了不到一個月,可這一回,秦逸的顴骨底下凹進去一塊。
秦決站在原地,沒有迎上去。
秦逸走到他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尺。
秦決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三年前在秦家的大廳里,秦逸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種花的香。今天沒有。今天他身上只有江風,還有一種干土的味道,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
「船靠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站在樹底下。」秦逸說,「你站的位置跟小時候一樣,喜歡站在陰涼里。」
秦決沒有接這句。
「你手怎麼了。」
「船上磕的。」
「磕不出這種印子。」秦決說,「這是繩子勒的,勒了三道,腫了還沒消。」
秦逸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布裹得松,底下一圈發紫的痕露出來一點。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皮箱壓在濕石頭上,底下一圈水印慢慢洇開。他兩隻手垂著,沒有像三年前那樣去碰西裝扣子。那顆黑瑪瑙的扣子還在,扣在最上頭一顆,扣得很緊。
「北邊什麼樣子。」秦決問。
秦逸往江面上看了一眼。江上那條客船正在掉頭,船頭把水推開,浪一圈一圈拍到堤腳上。
「那地方,你手上那張紙上沒有寫。」秦逸說,「江那邊往北三百里,一個鎮子,一條街,街盡頭一間老宅,門口兩棵柏樹。」
「柏樹底下呢。」
「兩棵柏樹的中間,埋著一塊碑。」秦逸說,「碑上沒有名字,只有三道橫,一道豎。」
秦決沒有接話,手指在袖口裡扣住。
「你在那屋裡住了多久。」
「十九天。」
「十九天,他們管你飯。」
「管。」秦逸說,「一天兩頓,都在同一張桌上。桌上沒人說話,碗碰碗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你去做什麼。」
「去問一件事。」秦逸說,「那副牌是誰的。」
「問到了。」
「問到了。」
「是誰的。」
秦逸把皮箱換了個手,換的時候,那圈布在手腕上轉了一下。
「不是秦家的。」他說,「那副牌,本來是北邊那一支的東西。三十年前,你娘把它帶回來的。」
堤上有風過來,柳條掃在秦決肩上。
「牌在我這兒。」秦決說,「你替北邊來要。」
「我不替誰要。」秦逸說,「我只是把那屋裡的話帶給你。」
「那屋裡的人是誰。」
秦逸沒有答。他蹲下去,把皮箱放平,從箱子側面摸了一道,抽出一張紙。
紙比手掌小,邊上裁得很齊,紙面發黃,折過一次。
「他讓我把這個給你。」秦逸說,「他說,你看完了,自己決定。」
秦決接過來。
紙上沒有字。只畫著一個記號,三道橫,一道豎。
「這個記號,我在別處見過。」秦決說。
「我知道你見過。」秦逸說,「他說你也見過。」
「他為什麼要見我。」
「他沒說。」秦逸說,「他只說了一句,讓你自己來。」
「你替我回一句。」秦決說,「我不去。」
秦逸看了他一會兒,把皮箱立起來。
「你手裡的牌,打算怎麼辦。」
「先弄清三十年前誰劈的它。」
「你要是查下去,秦家會先散。」
「秦家早散了。」秦決說,「散在我進去那一天。」
秦逸的手在皮箱帶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再接話。
兩個人身後,跳板那邊又下來兩個人。短打,褲腳扎著,走路肩膀不晃。他們不看秦決,眼睛落在秦逸身上。
秦逸的頭沒有回。
「這兩個是跟你回來的。」
「是。」
「他們聽你的,還是聽北邊的。」
「聽北邊的。」秦逸說,「他們送我回來,看著我進秦家的門。」
秦決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
那兩個人走到七八步外,停住,散開半步。高的那個開口了。
「先生說,讓您把東西交出來。」
「哪個先生。」
「北邊的先生。」
「你們先生的規矩,都是隔著人說話。」
「我們只聽先生的。」
高個子往前邁了半步,手往腰後摸。
「在這兒別動。」秦逸說。
高個子沒有停。他的手從腰後抽出來,是一根短棍,不長,一頭包著銅皮。
秦決沒有往後退。他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抬起來,把棍子接住。銅皮那頭落在他掌心,停住了。
高個子往回抽,抽了兩下,棍子像是釘在秦決手上。
秦決把棍子往下一壓。
高個子的手腕跟著往下去,肩膀塌了,一條腿彎到地上,膝蓋磕在堤邊的石頭上。
「哎。」他叫了一聲。
堤上的人往這邊看。挑擔子的停了步,賣水的把瓢放下,幾個走路的湊過來,圍成一個半圈,誰也不靠太近。有個小孩想往前鑽,被大人拽回來,按在腿邊。
「起來。」秦決說。
高個子撐著地站起來,退回去,站在另一個旁邊。他把短棍往腰後塞,塞了兩回都沒塞進去,手在抖。
「回去替你們先生帶一句話。」秦決說,「臨江城的事,臨江城的人自己清。他要見我,讓他自己過江來,別拿一根棍子當帖子。」
兩個人對看一眼,往堤那頭走了,走得快,走幾步回一次頭。
江風上來,把秦逸西裝的下擺吹起一角。秦逸低頭,把下擺按了下去。
「你不該打他的人。」他說。
「他的人先摸的棍子。」
「北邊的人護短。」
「我知道。」秦決說,「齊先生說過。」
秦逸抬起頭。
「你也見著他了。」
「見著了。」
柳條又掃下來一下。江上那條船拉了一聲汽笛,聲音很長,貼著水面滾過去。
「爸昨天找你了。」秦逸說。
「找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明天回來。」
秦逸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只說了一半。」秦逸說,「他還讓我捎一句話,我沒捎。」
「哪一句。」
秦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布在風裡翹起一個角。
「他說,三年前你娘下水那天,岸上不止她一個人的腳印。」
秦決站著,沒有動。
「還有誰的。」
秦逸把小皮箱提起來,往回走。走了三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手裡那張紙,是北邊的禮。」他說,「這句話,是秦家的欠。」
他往堤上走。皮鞋踩在石板上,一聲,一聲。
秦決站在柳樹底下沒有動。他把那張紙又摸出來,對著江面看了一遍。三道橫,一道豎。
這個記號他見過一回。銅錢中間夾著的那張小紙片上,畫的就是它,那時候他不認得。
公墓三房那塊碑的底座上,也有一道刻痕,是跟他手帕上的一道同路的紋。跟這個是不是一路,他還沒對上。
江上那條客船已經掉過頭,船頭朝下,水被推開,一圈一圈往兩岸散。
他低頭看水。水裡先是自己的影子,再往下,黑的一層,橫著,一頭沉在水裡,一頭翹起來,像一條龍貼著水底走。
他抬起頭。身後只有一棵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