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冊子上,我的名字後頭有一行小
第二天下午,秦決去了城南。
ST閱讀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往南走,街面上的鋪子開了一半。有賣布的,有打鐵的,有坐在門口補鞋底的。
走到拐彎的地方,他看見一隊人抬著一口箱子往城外走。四個人走得很齊,箱子用藍布蓋著。
秦決站著看了一眼,讓開了半步。
這些人他不認得。這個月城裡來往的生人多了,多到看不出誰是生人。
巷子口多了一個賣糖水的攤子。攤主是個中年人,昨天這裡沒有攤子。秦決進來的時候,攤主把頭低下去,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
巷子裡的門都關著。修鞋鋪的門板立著,縫裡露著白木茬。
鋪子裡有人。
兩個,都穿灰布褂子,褂子是新的,領子很挺,袖子挽到手腕上頭一點。一個坐在小板凳上,一個站在攤子旁邊。
坐著的那個腿上攤著一個小本子,皮是黑的,四個角磨白了。
「秦決。」坐著的那個說,「等你兩天了。」
「等我兩天,你是怎麼知道我要來。」
「修鞋的攤子你讓他停三天。」他說,「停到第三天,你總要看一眼。」
站著那個從懷裡摸出一張硬紙片,遞過來。紙片比一盒火柴還小,邊上壓著暗紋,上面印著兩個字。
鎮淵。
秦決沒有接紙片。
「昨天在堤上,你們的人挨了打。」他說。
「挨打的不是司里的人。」坐著的那個說,「司里不管外面的人。」
「那你們來做什麼。」
「辦事。」
他把本子翻開一頁,用拇指壓著頁邊。紙很薄,壓下去的時候邊角翹起來。
「城裡的規矩,凡是在冊子上掛過名字的人,隔三個月過一遍話。」他說,「你出獄第一個月就該來,你沒來。」
「沒人通知過我。」
「現在通知了。」
站著那個往前走了一步,從袖子裡抽出一支筆,筆桿是竹的,擱在攤子上。筆擱下去的時候,攤子的木板響了一聲。
巷口賣糖水的把頭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問幾句話。」坐著的那個說,「你住在哪兒。」
「城裡,租的一間屋。」
「做什麼營生。」
「還沒有營生。」
「沒有營生,靠什麼吃飯。」
「家裡給。」
坐著的那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上個月你去過哪兒。」
「都在城裡。」
「江邊去過幾次。」
「兩次。」
「哪兩次。」
「一次是月初,一次是前天晚上。」
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話想問,又咽回去。
「沈家去過。」
「去過。」
「去做什麼。」
「還東西。」
「還的什麼。」
「沈家自己的東西,我替人帶回去。」
「誰讓你帶的。」
「她。」
「她是誰。」
「沈家的老太太。」
坐著的那個的筆尖停了。他抬起頭,跟站著那個對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昨天在堤上,你打了一個人。」他說,「打的是北邊來的。」
「是。」
「你知不知道北邊那些是什麼人。」
「不知道。」
「那你敢打。」
「他先摸的棍子。」秦決說,「誰動手,我打誰,不問他是從哪兒來的。」
坐著的那個把本子合上,又打開,像是要把這句話記下來,想了半息,還是沒有落筆。
他把筆拿起來,遞過來。
「在這兒按個指印。」他說,「按下去,你在冊子上就算對上了。」
「對上了怎麼樣。」
「對上了,你的事就歸司里管。往後你手上有什麼事,先報司里。」
秦決沒有接筆。
「本子給我看看。」
「不能看。」
「我按指印,是把我這個人押在冊子上。」秦決說,「押東西之前,我總得看清押在哪兒。」
站著那個往前邁了半步,肩膀沉下來。
坐著的那個抬了一下手,把他攔回去。
「你倒是個講規矩的。」他說。
他把本子遞過來,兩根指頭捏著本角,不撒手。
秦決就著他的手看。
那一頁上豎著寫了七八個名字。第三個名字他認得,是城南修鞋的老頭。
「修鞋的也在冊子上。」
「在。」
「他犯了什麼事。」
「他不犯事。」坐著的那個說,「他在的地方犯事。鋪子那條巷子,底下埋著東西。」
「埋著什麼。」
「這個不寫在冊子上。」
秦決沒有再問。
他的名字在最上頭,墨色比別的都重,字也寫得大。
名字後頭還跟著一行小字,比指甲蓋還小,寫得很密。
三房,一子。記骨。
秦決看了兩遍。
「這行字誰寫的。」
「先生寫的。」
「什麼時候寫的。」
「三年前。」
秦決的手抬起來,把那兩根捏著本角的指頭壓住。紙面很薄,指頭壓下去,本子沒有動。
「三年前,我在牢里。」
「是。」
「我在牢里,名字怎麼會在這個本子上。」
坐著的那個往回抽本子,抽不動。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磕在門檻上。
「本子先擱在我這兒。」秦決說,「你回去說一聲。我名字上頭那行字,是誰寫的,為什麼寫,寫清楚了,我再按指印。」
坐著的那個看著他,看了三息。
「先生說了,你不按也行。」他說,「三個月以後我們再來一趟。到那天,你手上那件東西,要麼在冊子上,要麼在江里。」
他把袖子理了一下,往巷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住。
「還有一句。」他說,「昨天挨打的那個,今天早上被人從客棧接走了。接他的人穿的是黑褂子。」
兩個人出了巷子。皮鞋聲在石板上一路響出去,響到巷口,沒有了。
秦決把本子拿在手裡。本子不厚,邊角磨白了,翻開有一股舊紙味。
他翻回那一頁。
三房,一子。記骨。
六個字從紙上看著他。
他往後翻。後頭幾頁是空的,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一行日期,都是年月日,豎著排下來,一共七個。最後一個寫的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是他被帶走的那天。
秦決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壓在骨牌旁邊。
修鞋的老頭從鋪子後頭出來,抱著一床舊棉被,把棉被搭在攤子上。
「他們走了。」
「走了。」
「他們問我話了。」
「問你什麼。」
「問你這個月來鋪子幾回。」老頭說,「我說兩回,一回是來修鋪子,一回是來送鞋。」
「你還說了什麼。」
「我還說了一句話。」老頭把棉被拍了兩下,抬起頭,「我說,你昨天從這兒出去的時候,身上帶了一股江水味。」
秦決看著他。
「我這兩天沒下過水。」
「我知道。」老頭說,「所以我才說的。」
「三天到了。」秦決說,「明天有人來買鞋。」
「買鞋的人姓什麼。」
「你不用問。」秦決說,「他進門先問你那隻楦賣不賣。」
老頭點了一下頭,把棉被抱回後頭去了。
秦決在鋪子裡站了一會兒。他側過身,抬手在背後摸了一下。隔著褂子,那節骨頭涼得像一塊濕石頭。
底下那道紋也摸得出來,一節扣著一節,從肩胛往下排到腰上。
他指尖順著往下走,走到最細的地方停住。那道紋到那兒收勢,彎了一下,像一條龍把尾巴掖在腰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