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藏了三十年的那樣東西
第二天一早,秦決去瞭望江樓。
一層剛卸門板,茶爐上冒著白煙。跑堂的托著兩隻碗從櫃檯後頭出來,看見他,把身子讓到桌子邊上。
「秦先生,樓上那間給您留著。」
「今天不上。」
他往裡走。女人已經坐在那兒了,藍布衫,頭髮在腦後挽著,面前一碗茶,還是沒動過。
「你來得早。」秦決說。
「兩炷香我都燒了。」女人說,「一炷在樓上,一炷在這兒。你昨天在這張桌子坐過,我就擺在這張桌子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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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擺在這兒的。」
「你沒說擺哪兒。」女人說,「我想了半宿,只想起你這一個坐處。」
秦決在她對面坐下。跑堂的把茶添過來,腿貼著桌子腿退開了。
「話你帶到了。」
「一個字沒少。」女人把手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劉管事聽完,手裡的珠子停了。」
「停多久。」
「半盞茶。」
「然後呢。」
「他讓帳房支了三十塊錢給我,說三十年了,你頭一回把香錢退回來。」女人往兩邊看了一眼,喉嚨壓下去,「他還說,這事他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人不坐這一層。」
「那他坐哪兒。」
女人搖頭。
秦決沒有再問。他把茶喝了半碗,站起來,往樓梯口走。
長衫人今天還站在那塊牌子後頭,竹棍橫在身前,棍頭在地上拄著,拄出一個淺印。
他看見秦決,先把竹棍從身前挪開,挪到腳邊。
秦決走到樓梯口,沒有停。
「今天不問。」長衫人說。
「不問什麼。」
「不問洪爺在不在。」他說,「您上來了三回,我記住您這張臉了。」
秦決邁過門檻。長衫人把頭低了一下,竹棍往欄杆上靠了靠。
他走到第二級台階,身後有腳步跟上來。
不是長衫人的。長衫人的布鞋踩在木頭上,不出聲。
秦決停住,沒有回頭,左手往後一伸,正落在那人肩上,往下一按。
那人兩條腿一軟,膝蓋磕在台階邊上,一隻手撐著樓板,撐了兩下沒撐起來。
「你跟錯人了。」秦決說。
長衫人站在樓梯口,竹棍橫在身前,沒有上來,也沒有攔。
秦決鬆開手,接著往上走。
三層還是那張方桌,今天只坐著洪爺一個人。茶爐邊的生面孔不在了,綢衫中年人也不在。
「今天清靜。」秦決說。
「我把人都遣下去了。」洪爺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你要問的那一句,得挑人少的時候問。」
秦決坐下,沒有端茶。
「上回我跟你說,你想藏的,跟我爹怕我看見的,不是一樣東西。」
「我記得。」
「這回我問。」
洪爺看了他一會兒。桌角那隻銅鎮紙壓著一沓單子,邊角磨得起毛。
「三十年前那晚,鎖是我掛的。」洪爺說,「我掛鎖的時候,屋裡還坐著一個人。」
「誰。」
「一個女的。」洪爺說,「她坐在靠門那把椅子上,沒動。我把鎖扣上,隔著門縫跟她說,樓要封了,您得下來。她沒應。」
「後來呢。」
「後來她自己下來的。」洪爺說,「下來的時候,兩隻手空著。」
秦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藏的是她留下的東西。」
洪爺沒有答。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條案前頭,把條案底下的一隻木匣抽出來。匣子不大,沒有鎖,蓋上一層灰,灰面上有兩道很清的手指印。
他把匣子擱在桌上,推過來。
「這兩道印子是我上個月擦的。」洪爺說,「三十年裡我只開過兩回。頭一回是三十年前放進去,第二回是上個月,我要看看它還在不在。」
「什麼讓你動了手。」
「有人到樓里來打聽一個姓。」洪爺說,「打聽完就走,一句話不留。」
「什么姓。」
「就是上回你領我上來,那間屋裡那塊牌上刻的字。」
秦決把匣蓋掀開。
匣子裡鋪著一層舊布,布上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小塊玉,圓的,青白色,邊上有一圈細刻紋,斷口是平的。另一樣是一枚銅錢,鏽是綠的,邊沿磨得發亮。
秦決先把那塊玉捏起來,對著窗子那邊的光轉了一圈。玉上那圈紋很淺,不是刀刻出來的,紋根往玉裡頭陷,陷出一道一道細溝。
「這塊玉,是誰擱進去的。」
「那晚她自己擱在桌上的。」洪爺說,「擱完說了兩句話。」
「哪兩句。」
「一句是替她收著。一句是有人拿圓的那一半來問,就給他。」
秦決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玉放回匣子,伸手到貼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塊玉來。青白色,巴掌大,邊上也有細刻紋,玉面上一道很長的舊裂,缺了一角。
缺的那一角是圓的。
他把兩塊玉對著放到桌上。圓的那塊挨到缺口上,兩邊一合,縫就貼住了。
貼上的那一下,秦決背上那條從尾骨往上走。
走到一半,褂子的後襟被頂起一道,從腰往肩上爬,爬一寸,停一寸。
那形狀像一條龍,半截身子還埋在骨頭裡。
他沒有讓它落回去,一隻手按在桌沿上,指節頂出棱來。
窗子那邊的光斜進來,落在兩塊玉上,接縫裡透出一線亮。
洪爺看著那道亮,看了很久。
「三十年。」他說,「我一直當它是一塊碎玉。」
「它不是碎的。」秦決說,「它是從整塊玉上切下去的一角。切口平,是刀切的口。」
「誰切的。」
「三十年前,劈牌的那個人。」秦決說,「牌劈成兩塊,玉也切掉一角,兩樣東西分開走。」
洪爺把袖子往回收了收。
「還有這枚銅錢。」秦決把銅錢拿起來,「鏽是後養的,養得勻,一層壓一層。這種錢不走市面,是有人揣在身上,揣了很多年,把錢揣成了記號。」
「這一枚,也是那晚擱進來的。」洪爺說,「擱在玉底下,我頭一回開匣才看見。」
「我爹知道有這隻匣子嗎。」
「他知道條案底下有這麼一隻匣子。」洪爺說,「他不知道裡頭是什麼。他上過三層兩回,兩回都站在門口,沒進來。」
「他為什麼不進。」
「站在門口的人,比走進來的人想得多。」
「她一句話都沒留。」
「留了。」洪爺說,「她走的時候,在樓梯口停了一息。她說,樓上的燈別換了,讓它壞著。」
秦決的手指在銅錢邊上停住。
「她還說別的沒有。」
「沒有。」
秦決把兩塊玉合在一處,用一塊布包了,收進衣兜。他把匣子推回給洪爺。
「匣子你留著。」
「裡頭空了。」
「空匣子也得擱在條案底下。」秦決說,「你擱了三十年,接著擱。有人來打聽,你就說還在。」
洪爺把匣子端起來,兩隻手捧著,捧回條案底下。他彎腰的時候,肩膀抖了一下,起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還有一件。」他說,「你要有數。」
「說。」
「那晚來擱東西的人,我隔著門縫看過一眼。」洪爺說,「燈在樓下,樓梯口那一段是黑的。我只看見他的手。他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秦決沒有立刻問。他把那半截小指先在手裡擱著。
「他走的時候,燈有沒有亮。」
「沒有。」洪爺說,「他走得很穩,摸著欄杆下去的,一級都沒踩空。」
秦決站起來,往樓梯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住。
「沈家那盞燈,昨天夜裡怎麼樣。」
洪爺抬起頭。
「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城裡人都在看那盞燈。」秦決說,「我也看。」
洪爺把杯子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亮了一整夜。」他說,「從掌燈亮到天明。三十年了,那盞燈沒有亮過整夜。」
秦決下了樓。
一層的人多了半屋。靠門的桌子坐滿,挑擔的把扁擔橫在腿邊,誰也不說話,眼睛都往樓梯口這邊送。
女人還坐在最裡頭那張桌子。那碗茶已經涼透,她兩隻手疊在碗邊上,像是在焐手。
秦決從她桌邊過去,沒有停。
「秦先生。」女人叫住他。
他回過頭。
「今天早上我來得早,天還沒亮。」女人說,「門是我卸的。」
「怎麼了。」
「台階上坐著一個人。」女人說,「他坐著沒動,等我卸完門,他站起來走了。」
「什麼模樣。」
「看不清臉,他低頭。」女人說,「他走的時候,左手從袖口外頭露了一截。」
「看見什麼了。」
「他的手,小指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