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石頭上那道紋
秦決先繞到城南那條巷子。
鋪子已經開了,門板卸下兩塊,靠著牆立著。老頭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錐子,正在給一隻新鞋打眼。攤子上空了一塊,原本擺成一排的三隻鞋不見了。
「鞋賣出去了。」秦決說。
「賣出去了。」老頭把錐子放下,「來的是個後生,十七八,穿短褂,進門先問我那隻楦賣不賣。」
「你怎麼說。」
「我說不賣。」老頭說,「他又問,那三隻鞋多少錢。我說價錢由你定,他就把錢數出來,數完沒走,站在攤子前頭看了半天。」
「看什麼。」
「看那隻楦。」老頭說,「他說了一句話,說這楦上的木頭,比他見過的都老。」
秦決把攤子上那隻楦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底下一圈黑印,邊上被手焐得發亮。
「他還說什麼。」
「他說,六娘請先生過去一趟,今天晌午前。」老頭把錐子重新拿起來,「他還留了一個字。」
「什麼字。」
「他說,先生去了就知道。」
秦決把楦放回原處,往巷口走。老頭在後頭叫住他。
「秦先生。」
「什麼。」
「今天翻我攤子那兩個人,早上又來了一趟。」老頭說,「他們沒進巷子,站在巷口往這邊看,看了一盞茶就走了。」
「哪邊的。」
「前頭坐著看人的,是常管事派來的。」老頭說,「後頭遠遠站著的那個,不是。」
秦決停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在看我的攤子。」老頭說,「看攤子的人,看的是東西,不是人。常管事的人從來不看我攤子。」
秦決沒有回頭。他出了巷子,往城中間走。
六娘在正屋等著。屋裡沒有別人,連打牌的都攆到院子裡去了,只有廊下站著那個少年,手裡捧著一隻茶壺。
「坐。」六娘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
秦決坐下,把布包擱在桌上,解開。
兩塊玉攤在桌面上。圓的那一塊挨著缺口,縫貼得很緊,看著像一塊整玉上多長出來一個包。
六娘沒有伸手。她前傾了一點,看了半息,又靠回椅背。
「你把兩半找齊了。」
「一半在我娘手裡留過,一半在一個人手裡壓了三十年。」秦決說,「你看的是什麼。」
「我看的是那道紋。」六娘伸出一根指頭,隔著半尺,在玉上方點了一下,「整塊玉上那道細刻紋,不是刻的,是從裡頭頂出來的。我說的對不對。」
「對。」
「我七年前見過一次。」六娘說,「就一次。」
她把茶碗往邊上推開,站起來,往院子最裡頭走。走到那間掛著鎖的屋前,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
門開的時候,屋裡有一股灰味出來,很乾。
屋不大,靠牆擺著一塊青石。石頭半人高,方口,面朝上,石面上落著一層薄灰。
六娘走到石頭前頭,抬手把灰掃開。
石面正中有一道紋。
一節扣著一節,從石頭這頭排到那頭,幾道彎,一路收過去,收到石頭中間,收成一個旋。
「這東西有名字。」六娘說,「南邊跑船的人叫它龍脊。他們說底下趴著一條龍,只把背露在外頭。誰摸到那道背,身上就跟著長一條。」
「摸過的人,活了多久。」
「我沒見過活的。」六娘說,「見過兩個,都是先記住紋,再爛在床上。」
秦決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那道紋,背上那條也動了,從尾骨往上走到肩胛,掛住,不下來。
「七年前,有個人坐在你上回坐的那張椅子上。」六娘說,「她坐了一整個下午,走的時候繞到這兒來,把一隻手按在石頭上。」
「按了多久。」
「我沒數。」六娘說,「她手拿起來的時候,石頭就是這個樣子了。那聲音我記到現在,不是裂,是磨。」
「她把什麼留下沒有。」
「留了一張紙。」六娘說,「壓在石頭底下。」
秦決往石頭那邊走了一步。
「紙呢。」
六娘沒有答。她走到石頭前頭,兩隻手扳著石頭的邊,往旁邊一挪。石頭在地上挪了半寸,磨出一聲低響。
底下是空的。
石頭底下壓著一塊青磚,磚面上有一圈灰印,巴掌大,四四方方,是紙壓了幾十年留下的印子。
紙不在了。
秦決蹲下去,看了一圈。他把青磚抬起來翻了翻,磚底下是新土,土上有一道指甲劃的淺痕。
「有人先來了。」
「三天前。」六娘說,「夜裡。我的人聽見後院有響動,跑過來的時候,石頭是挪開的,門是虛掩的。」
「紙上的字,你看見過沒有。」
「看見過。」六娘說,「就一眼。那時候紙還是乾的,字是黑的。」
「寫著什麼。」
六娘看著他,看了很久。
「三個字。」她說,「我只認得頭一個。齊。」
屋裡靜了。秦決的手指落在石面上那道紋上,順著紋走了一段。石頭是涼的,紋根里積著灰,灰很細。
「她為什麼把紙放在你這兒。」
「因為她不敢放在秦家,也不敢放在北邊。」六娘說,「她說,這地方四家都有人,誰也不敢先動手。」
「你收了。」
「我收了七年。」六娘說,「七年裡沒人來問,我就當它是一張廢紙。」
院門口傳來一聲響。
不是門響,是人的腳後跟磕在門檻上。秦決站起來,六娘也直起身。廊下那少年把茶壺往石桌上一擱,往門口走。
來的兩個人,短打,褲腳扎著,肩膀不晃。前頭那個手裡捏著一隻信封,信封是白的,沒有字。
「秦先生。」他說,「常管事請您過去一趟。」
「他請人,一向派人來請。」
「今天他派我們兩個,是抬舉。」
「抬舉我的,一般都沒什麼好事。」秦決說,「信封里是什麼。」
「不知道。」那人說,「管事說了,您先看信封,再決定去不去。」
秦決走過去,把信封接過來。那人遞信封的時候,右手往袖口裡縮了半寸。
縮的那半寸被秦決看見了。
他左手抬起來,兩根指頭搭在那人手腕上。
不是握,是搭。
那人整條右胳膊從肩往下鬆了,袖子裡的手滑出來,手裡沒有東西,空著。他把手往回收,收了一下,胳膊沒有動。
「你袖子裡的幫手呢。」秦決說。
「沒有。」
「這麼說,你右手縮那半寸,是做給我看的。」秦決說,「那你帶的人在哪邊。」
身後那個一直沒出聲的動了。他從腰後抽出一根短棍,往前邁了兩步,棍子從下往上撩,衝著秦決的後腰。
秦決沒有回頭,身子往側面轉了半尺。棍子從他腰邊過去,打在廊柱上,柱子上磕掉一塊漆。
他右手反過來,五指扣住那根棍子往回一帶。那人跟著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台階上。秦決把棍子從底下抽出來,掄了一圈,棍頭點在那人後頸上,停住。
「趴著別動。」
那人趴著沒動。
院子裡打牌的都停了手,誰也沒出聲。廊下那個少年站在六娘旁邊,手裡攥著壺把,壺嘴對著地。
「信封我不看。」秦決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棍子滾了兩圈,停在台階下,「你回去告訴常管事,要看信,讓他自己來。他來了,我把玉給他看。」
「玉」這個字出口的時候,趴在地上那個人肩膀動了一下。
秦決蹲下去,把他翻過來,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從袖口裡摸出一小截竹片。竹片一指寬,背面刻著東西,刻痕很淺。
他把竹片翻過來。
上面是一道橫,一豎,再一道橫。
刻得很生,像是拿刀尖一下一下戳出來的。
「這個你帶了多久。」秦決把竹片舉到他臉前。
那人閉著嘴。秦決把竹片往他眼前送了半寸。
「說。」
「三天。」那人說,「有人給我的,讓我帶在身上,說見著玉就用得上。」
「誰給的。」
「不認識。」那人說,「他把東西塞給我,說他自己也有一塊。」
秦決站起來,把竹片收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六娘。
六娘站在石頭旁邊,手扶著石頭邊,臉色不太好看。
「你聽見了。」秦決說,「紙被人拿走了,拿走紙的人又給人發了這個。」
「發了幾塊。」
「他要是有多的,就不會只塞一塊。」秦決說,「他是在找人。」
「找誰。」
「找一個認得這個記號的人。」秦決說,「誰認出來,他就跟著誰走。」
他把竹片捏在指間轉了一圈。
竹片上那三道刻痕,他手心貼著它的時候,背上那條跟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