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燈壞那晚,先進去的是誰
秦決第二天早上又去了杏子巷。
巷口的木牌還是那塊,字被雨水泡花,只認得出一個徐字。門前那把銅鎖照舊掛在環上,還是沒鎖。
他敲了三下,裡頭沒有動靜。又敲三下。
這一回門開得比上回快。徐伯探出半張臉,看見是他,把門縫收了一半,又從裡頭把門閂提起來,把門全開了。
「進來說。」
院子裡那口破瓦缸還在,牆角的雞籠空著,籠門敞著。秦決跟著他進屋,徐伯把門帶上,插了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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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你不讓我說完。」徐伯說,「你今天就為這個來的。」
「我今天來,先問你別的。」秦決說,「你牆上那些刻痕,我上回數過。」
徐伯的手停在桌沿上。
「從房梁底下一直排到腰那麼高,橫著排,一道挨著一道。」秦決說,「我一共數了三十道。」
「你數錯了。」徐伯說,「是二十九道。」
「我數的是三十道。」秦決說,「最上頭那道是新的。刻痕里的灰是白的,底下的木頭還是黃的,沒吃過潮。別的二十九道都已經發黑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灶上那隻壺還坐在原處,壺底那層黑沒動過。
徐伯在桌邊坐下,兩隻手疊在膝蓋上,手背上那幾道橫疤壓在底下。
「上個月有人來過。」
「什麼時候。」
「夜裡。」徐伯說,「他沒敲門,我從窗戶縫裡看見的。他沒進院子,站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就走了。」
「站了半個時辰,你就刻了一道。」
「我刻什麼。」徐伯抬起頭,「那道刻痕是他刻的。」
「他站在門外,怎麼刻到你屋裡牆上。」
徐伯不說話了。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桌上摁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進來的。」他說,「我睡了。天亮起來添水,看見牆上多了一道。」
「你屋裡丟了什麼。」
徐伯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你手裡那張單子。」秦決說,「上回你說沒有。現在單子也沒了,是不是。」
徐伯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塊。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線頭,攥著。
「沒了。」他說,「三十年我藏在灶底下。他連灶都翻開看了,磚擺回去了,擺得不齊。」
「你看見他的手沒有。」
「看見一隻手。」徐伯說,「他從灶底下抽單子的時候,我裝作翻了個身。他那隻手在燈底下過了一下。」
「手怎麼了。」
「左手。」徐伯說,「小指短一截。」
秦決站著沒有動。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下,壓到最底下。
「單子上有幾個名字。」
徐伯看著他。
「你上回說,七個名字,第七個被塗掉了。」秦決說,「我今天問的是,那第七個,塗的時候你在不在場。」
徐伯的手在桌上收緊了。
「不在。」
「那你為什麼知道第七個被塗了。」
「因為是我塗的。」徐伯說,「寫單子的人把名字寫齊了,讓我念一遍。念到第七個的時候,我自己拿筆,把那個名字劃了。」
「寫單子的是誰。」
「秦家請的人。」
「他現在在哪。」
「死了。」徐伯說,「單子寫出來第三年,他死了,死在自己床上。」
秦決在屋裡轉了一圈。他走到牆邊,抬手摸了一下最上頭那道刻痕。刻痕很淺,刀口是斜的,一刀下去,沒有停頓。
「還有一件事。」他說,「三十年前那晚,燈壞的那晚。」
「那張單子,他抄了兩份。」秦決說,「一份擱在你灶底下,一份他自己收著。」
「你怎麼知道另一份在哪兒。」
「另一份我看過。」秦決說,「在望江樓三層。上個月我拿走的。」
徐伯看著他,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那份單子在我懷裡揣了半個月。」秦決說,「你這兩天要是想通了,等門換完,我來聽剩下的。」
徐伯的脖子僵了一下。
「上回你說,有人進過西廂那間屋,進去的時候燈沒亮,出來的時候燈還是沒亮。」秦決說,「你說那人的衣裳是黑的。」
「我說的是黑的。」
「你說的是黑的。」秦決說,「可你沒說,那晚進西廂的一共幾個人。」
徐伯的呼吸慢下來。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壓住桌面。
「兩個。」
「先說頭一個。」
「頭一個是個女的。」徐伯說,「她進去之前,那間屋裡還是有燈的。她進去以後,燈滅了。」
「怎麼滅的。」
「我不知道。」徐伯說,「我只聽見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磕在牆框上,接著屋裡就黑了。」
秦決的手指在袖口裡收了一下。
「她出來的時候是空手的。」
「空手的。」徐伯說,「兩隻手都空。她出來從我面前過去,我在廊下躲著,她沒看我。」
「她手上有什麼。」
徐伯抬起頭。他看的是秦決的臉,看的卻是別的東西。
「手背上有一道疤。」他說,「從虎口一直到腕子,淺白的一條。」
屋裡那隻壺坐著,沒有響。秦決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
「頭一個出來以後多久,第二個進去的。」
「半盞茶的工夫。」徐伯說,「第二個進去的時候是摸著牆走的,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東西。」
「拎的什麼。」
「一隻燈罩。」徐伯說,「碎的。他把碎玻璃裝進兜里,裝不下的抓在手上。他走得急,門檻外頭掉了一小片,他沒回頭撿。」
「你撿了。」
徐伯沒有答。他把手伸到灶台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個紙包。紙包很小,包了三層,最外頭那層已經發脆。
他把紙包攤在桌上,一層一層揭開。
裡頭是一小片玻璃。青的,邊上有一道新斷口,玻璃面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劃痕不是裂,是有人拿硬東西一下劃出來的。
秦決把玻璃片拿起來,對著門縫那邊的光。
劃痕有兩道橫,中間一道豎,豎的那道只劃了一半,到了玻璃邊上斷了。
「這片東西,你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留著沒用。」徐伯說,「我就是想留個東西。」
「留著有用。」秦決把玻璃片捏在指間,「你這三十年,就憑這一片,能把一個人釘死。」
徐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門口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風。是有人拿指節在門板上敲,三下,不輕不重。徐伯的臉一下白了。
秦決往門口走,走到門後站住。他回頭看了徐伯一眼,抬了抬手,讓他在屋裡別動。
門閂一抽,門開了一條。
外頭站著兩個人,短打,褲子扎著,前頭那個下巴上有一顆痣。他看見秦決,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你怎麼在這兒。」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秦決說,「你們來找什麼。」
「我們找這屋裡的老頭。」
「他今天不見人。」
「我們不是來見人的。」痣下巴說,「常管事說,這條巷子裡的東西要清一遍。屋裡有什麼,都搬走。」
他往前邁了一步,一隻手往門板上按。
背上那條跟著繃起來,從腰一直拉到肩上,褂子的後襟繃出一溜長棱。
像是有一條龍把身子橫在脊樑上。
秦決把那片玻璃塞進袖口,左手按在門板上,壓住了那隻手。
他按的不是手背,是手腕。拇指壓在脈上,其餘四指扣住腕骨。
痣下巴的手抽了一下,門板響了一聲,手沒有抽出來。他另一隻手在腰上摸,摸出一根短棍,棍子在手裡轉了一下,衝著秦決的胸口來。
秦決側了半步,右手在棍身上一按,把棍子壓回他懷裡。骨頭撞在一起,響了一聲很悶的響。
痣下巴彎了腰,膝蓋磕在門檻上。他後頭那個站在台階下,沒有動,也沒有上來。
「東西清完了回去,替我帶一句。」秦決說,「杏子巷這條巷子裡,有一個人不能動。他姓徐,住了三十年。誰來搬他的東西,我先搬他的骨頭。」
他把手鬆開。痣下巴站著的人扶著門框爬起來,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轉身就走。走到巷子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跟著後頭那個沒上手的一塊兒拐過牆角,就不見了。
秦決把門閂重新插上。
徐伯還坐在桌子後頭,兩隻手壓在桌面上,壓得指節都是白的。
「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太大了。」徐伯說,「三十年裡,說過這話的人,一個都沒站到最後。」
「我知道。」
「那你還說。」
「我說完就走。」秦決把袖口裡那片玻璃捏了捏,「你把這門換了,換個帶拴的。等你換完,我再來一次。」
「再來做什麼。」
「再來問你,那間屋裡原來點著的那盞燈,燈座上刻過東西沒有。」
徐伯抬起頭,眼睛睜大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燈座上刻過東西。」
「我不知道。」秦決說,「我猜的。那一晚有人專門進去把燈弄滅,滅了燈還回頭把燈罩拿走。拿燈罩的人不圖玻璃,他圖的是玻璃外頭能看見的那一面。」
他把布包按了按,往外走。走到院子裡,他停住。
牆角的雞籠還空著,籠門敞著。籠底壓著一根雞毛,雞毛底下有一小塊乾淨的地面,四四方方。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兒擺過很久,剛被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