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七個日期
柳葉巷的梧桐開始落葉子,掃街的把葉子往牆根趕,趕得急,有兩片飄進門檻,張媽又拿掃帚掃出去。
她今天沒拿盒子,手裡拎一盞燈籠,糊紙白得晃眼,一看就是新買的。
「老太太今天精神好些,」張媽說,「她說您要是來,直接進去,不用通報。」
「老太爺呢。」
「一早出去了。」她把燈籠往上提了提,「院裡就老太太一個人在等您。」
張媽轉身在前頭帶路,走得比上回快,秦決跟著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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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的門開著,堂上沒人,沈老太爺那把銅頭拐杖靠在椅子邊上,杖頭朝外,還在原處,誰也沒動過。
他一邊走一邊把腳步放慢了,因為這屋裡的藥味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苦的,這回苦味底下壓著一點甜,像什麼東西熬過了頭,爐子上那口砂鍋也換小了,火壓得很低。
老太太靠床頭坐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放在被面上。沈清瑤站在床里側,正把一條布巾擰到半干,水一滴一滴落回盆里。
「你回來了。」老太太說。
「回來了。」
「往前站一步,我看看你。」
秦決往前站了半步。老太太兩隻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停,又往下看他的袖口,看完了才把手抬起來,往外擺了擺。
「東西呢。」
秦決把兩本冊子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被面上。
一本是藍布皮的,邊角磨得捲起毛邊;一本皮子是黑的,四個角都磨白了,露出底下的紙。
「兩本都在,」他說,「一本從望江樓三層拿的,一本從鎮淵司手裡拿的。」
老太太的眼睛落在那兩本冊子上。她伸出兩根指頭,把黑皮那本往外推了推,推到床邊,不再看。
「那本我不看,」她說,「看多了要命。」
「今天不用您看,」秦決說,「今天請您聽的,只有一句。」
他把藍布皮那本翻開,第一頁是空的,從第二頁起,一行一個名字,名字後頭綴一個年份。
翻到中間,第七行被劃掉了,破口從名字正中間穿過去。
他又把黑皮那本翻到最後。最後一頁上豎著排了七個日期,都是年月日,一行一個,最後一行是三年前,日子是九月十七。
兩本冊子攤開,一本在左,一本在右。
「左邊這本上有七個名字,秦家六個,您一個,」秦決說,「名字後頭綴著年份。右邊這本上有七個日期。」
「你要問的是這兩本對得上對不上。」
「對不上,」秦決說,「左邊第一行那個名字後頭綴的年份,是宣統三年。右邊第一行那個日期,也是那一年,日子是三月。」
老太太沒有說話,沈清瑤把布巾搭在盆沿上,往前湊了半步。
「第二行是民國六年,」秦決說,「右邊第二行那個日期,在那一年冬天。」
「第三行。」
「民國十一年。右邊是那一年的七月。」
「往下。」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一年一行,全對得上。」
「那你為什麼說對不上。」
「因為第六行。」
秦決把手指按在左邊第六個名字底下,「第六行上的年份是民國十九年。可右邊第六行那個日期,寫的是民國二十年三月。」
老太太把眼睛從他手上移開,看了一會兒帳頂,才開口。
「差一年。」老太太說。
「差一年零三個月,」秦決說,「第六個人死在民國十九年的冬天。右邊那個日期是第二年春天。那時候人已經爛在床上、下了葬,葬完了三個月。」
老太太閉上眼睛。
「第七行呢,」秦決說,「左邊第七行是您,名字劃了。右邊第七行是三年前九月十七,那天我在牢里。」
「那天是他們把你帶走的日子。」老太太說。
「是我被帶走的日子,」秦決說,「我沒死。」
「你沒死,」老太太說,「可那天你身上那樣東西,被人記了一筆。」
秦決的手按在黑皮冊子的頁角上,指頭把紙壓出一個折角,他自己沒有察覺。
「所以這七個日期不是忌日,」他說,「前六個也不是。第六個比人死的日子晚三個月,晚的那三個月,是有人去取東西的時候。」
「取什麼。」
「取骨。」
老太太的手在被面上收了一下,指甲刮過去,刮出一道白,沈清瑤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白印,又抬眼去看老太太,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出聲。
「這本冊子第一頁寫的是哪兩個字,您比我清楚,」秦決說,「記骨。誰身上有那根骨頭,什麼時候被人記下來,上頭就落一筆;落過這一筆的人,往後是死是活,都跟著這本冊子走。」
沈清瑤的手在布巾上停住。
「她在數。」她說。
老太太睜開眼。
「誰在數。」
「我娘,」沈清瑤說,「您那天夜裡說,她坐在這個位置,坐了整整一夜。江邊那盞燈亮起來的時候,您敲了七下。數到第七下,燈滅了。」
「是我敲的,」老太太說,「我敲的時候,她已經在水裡了。」
「那句話是您帶給我的,」秦決說,「往下數,數到七,別信第七個。」
「是我帶的。」
「第七個是誰。」
老太太看著他,眼睛渾濁,眼皮抬得很慢。
「第七個是我,」她說,「你娘說的是我。」
秦決站著,沒有動。
「她把自己那個名字劃掉,才活到今天,」老太太說,「劃名字的那天,她把這句話留下來,把這個名字也留下來。」
「我不信您。」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老太太說,「我這本冊子交給你了,我的名字也劃了,我這一頁沒有用了。你要是不信,就把這一頁撕下來燒了。」
「不燒。」
「那就擱著,」老太太說,「擱著,往後你自己再看一遍。」
她把被面上的冊子往秦決那邊推。推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指甲在被面上劃出一道白印。
秦決把兩本冊子收起來,塞回懷裡。那兩本冊子摞在一處,壓在骨牌旁邊,壓得胸口沉。
院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三五個人,皮鞋踩在階石上,一聲挨著一聲,往正屋這邊來。
張媽從外間快步進來,到了床前壓著嗓子說話。
「老太爺回來了,身後跟著人。」
「幾個。」沈清瑤問。
「四個,」張媽說,「前頭那個我認得,穿灰褂子的,不是沈家的人。」
秦決轉過身,往門口走。他走到門邊沒有出去,站在門裡側,從門縫往外看。
正屋堂上進來四個人,皮鞋聲在磚地上攤開。
前頭那個四十來歲,灰褂子,袖子挽到手腕上頭一點,兩隻手都露在外頭,手裡空著。
後頭三個是沈家的護院打扮,可走路的樣子不對,肩膀不晃,腳底下很輕。
沈老太爺的拐杖還靠在椅子上,他人沒有跟著進來。
灰褂子的站在堂上,抬起眼往這邊看了一眼。
「裡間那位,還能說話麼。」
「能。」秦決從門裡側答的。
灰褂子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裡間門口,兩隻手扶在門框上,一隻腳沒有邁進來。
「我來傳一句話。」
「誰的話。」
「北邊的,」他說,「北邊說了,那兩本冊子,是司里的東西。誰拿著,誰就得送回去。」
「司里的東西,我來還,」秦決說,「不勞你們跑一趟。」
「不光是冊子,」灰褂子說,「北邊還說了,城裡那位先生,最近手伸得太長。他伸到哪兒,我們收到哪兒。」
「你們收到哪兒,我就在哪兒站著。」
灰褂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他退到堂上,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邊,他停住。
「還有一句,是給裡頭那位老太太的,」他說,「北邊說,她這三十年的帳,該結了。」
他出了門。三個護院跟著出去,皮鞋聲一路響到院門口,沒了。
秦決站在門裡側,沒有追。
他背上那條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動得比哪天都長,從尾骨一直走到後心,走過去的那一溜衣服底下鼓起來,像有一條龍伏在他背上,慢慢抬了一下頭。
他把手按在後心,等它落下去。它落得很慢,落了三次才落平。
後心那一塊衣裳已經被汗浸透,貼在皮上,涼得發硬。
落平以後那一塊地方還是鼓著,鼓得不明顯,隔著兩層衣裳看不出來,可他自己一摸就知道,那東西沒走,只是把身子往脊骨里縮了縮。
他回到床邊。老太太靠在床頭,眼睛閉著,胸口的被子起伏很淺,淺得要看上一會兒,才看得出它還在動。
「水。」老太太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沈清瑤把布巾拿起來,擰過一遍,墊在她額頭上。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出聲,眼皮重新合上。
「她要見的人,還沒見完。」沈清瑤說。
「誰。」
沈清瑤沒有答。她把手從布巾上收回來,搭在盆沿上,指尖在盆沿上多壓了一下。
「她還欠你一句話,」她說,「那句話不在冊子上,也不在那張照片上。」
「哪一句。」
「老太太說,得等她再撐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