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百六

  機帆船突突突冒著黑煙，劈開午後的海面，朝碼頭駛去。

  林向前掌著舵，另一隻手抓著船上剩的半塊冷紅薯，大口啃著。紅薯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可他餓得前胸貼後背，顧不上挑。

  操控章魚一個鐘頭，比他在碼頭上扛一天貨還累。

  「二十隻，一隻十五塊就是三百。」他邊嚼邊盤算，「王海龍那三百塊的債，今天就能砸他臉上。」

  船艙里，大水桶中的黑金鮑隨著船身晃動，暗金紋路在陽光下若隱若現。林向前瞥了一眼，順手扯過破麻袋，把桶口蓋得嚴嚴實實。

  財不露白，這道理他前世用半輩子悟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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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剛靠岸，碼頭上納涼補網的村民就圍攏過來。

  有人眼尖，瞥見林向前空著兩手，漁網乾巴巴疊在船頭，立刻嗤笑出聲。

  「我就說嘛，這敗家子租李大膽的船出去兜風呢！」

  「二十塊租金打水漂咯，林國棟家這是要徹底敗光嘍！」

  「網都沒下，他捕個屁的魚！」

  李大膽正蹲在不遠處抽菸，聽見動靜，煙一扔就擠進人群。他伸長脖子往船上掃了一圈，漁網是乾的，甲板上連片魚鱗都沒有，臉色當場就沉了。

  「林向前！」他三步跨上船，伸手一攤，「我的二十塊錢呢？」

  「船要是給我糟蹋了，你那破船今天就得過戶！」

  林向前把最後一口紅薯咽下去，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渣。

  「李叔，船好好的，一顆螺絲都沒少。」

  「少廢話！錢呢！」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陰陽怪氣地把話題往痛處戳。

  「還三天還王海龍五百塊？我看三天後蘇青霞真要換人嘍！」

  「哈哈哈哈，王海龍怕是連新房都準備好了！」

  幾個閒漢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李大膽一聽這話更急了。林向前要是真還不上債跑了，他這二十塊找誰要去？他一把拽住林向前的胳膊，嗓門拔高了八度。

  「今天不給錢，誰也別想下船！」

  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全是看笑話的臉。

  林向前低頭看了看抓在胳膊上的那隻手，沒惱。

  他甩開李大膽，慢悠悠彎下腰，一把掀開船艙里那隻蓋著麻袋的大水桶。

  「李叔，急什麼？租金一分不少你的。」

  他伸手進桶，抓起一隻巴掌大的黑金鮑，高高舉過頭頂。

  正午的太陽直直砸下來。漆黑的外殼上，那圈暗金紋路晃得人眼暈。

  離得最近的兩個漁民，笑音效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兩人伸著脖子往桶里瞅。

  滿滿半桶。全是這個頭。

  「這是……鮑魚？這麼大的鮑魚？」

  「暗礁區那邊撈的？那地方連老漁民都不敢下錨！」

  一個白鬍子老漁民擠開人群衝上前，一把奪過那隻黑金鮑，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他那雙補了一輩子網的手開始抖。

  「黑金鮑！這是黑金鮑啊！」

  「鎮上館子收這個，一隻頂咱出海兩三天！」

  這話一出，人群徹底炸了。

  李大膽攥著林向前胳膊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他張著嘴，看看桶，又看看林向前，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二十塊租金？這一桶貨，夠租他這條船一個月！

  酸溜溜的聲音很快從人堆里冒出來。

  「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指不定在哪兒偷摸撈的。」

  「就是，他一個賭鬼懂什麼下鮑魚？」

  林向前懶得辯。

  跟這幫人解釋？浪費口水。他前世談幾千萬生意的時候，什麼酸話沒聽過。

  他把桶往肩上一扛，從兜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李大膽手裡。

  「剩下的租金，回來結清。」

  說完，他撥開人群就走，留下一碼頭面面相覷的村民。

  「他……他真撈了一桶鮑魚？」

  「邪了門了……」

  林向前挑著桶，直奔鎮上水產收購點。

  收購點裡，海鮮商人老陳正叼著煙盤點漁獲。聽見腳步聲，他眼皮都沒抬。

  「小雜魚不收，去去去。」

  「陳老闆，睜眼看看這是不是小雜魚。」

  老陳不耐煩地探頭一看。啪嗒。嘴裡的菸捲直接掉在櫃檯上，燙出一個黑印。老陳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他撲到水桶邊，雙手顫抖著撈起一隻黑金鮑，翻來覆去地看。摸著那厚實的肉足，看著那暗金色的紋路，他眼裡的震驚越濃。

  「臥槽……野生的！全是野生黑金鮑！個個巴掌大！這品相，絕了！」老陳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林向前，「小伙子，你這東西哪兒弄來的？！」

  「哪弄來的你別管，收不收？」林向前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動。

  老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狂跳的心臟。他轉了轉眼珠，商人逐利的本性發作，試探著開價。

  「收！一隻……十二塊，我全包了。」

  林向前嗤笑一聲。他看傻子一樣看了老陳一眼，直接蓋上麻袋，拎起水桶作勢要走。

  「陳老闆，你當我沒進過城？縣招待所收這個什麼價，你心裡沒點數？十二塊？你留著自己吃吧。」

  老陳急了，一把死死拉住水桶邊緣。這批貨轉手賣到市里，利潤大得驚人，絕不能放走。

  「十六！一隻十六！這價全鎮你絕對問不出第二家！」

  林向前停住腳步。他轉過頭，伸出兩根手指，眼神銳利。

  「十八。」

  「少一分都不行。以後我手裡的硬貨，優先送你這兒。」

  老陳盯著林向前，看著這個年輕人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狠辣。他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櫃檯上。

  「成交！」

  二十隻黑金鮑，三百六十塊錢，當場點清。

  老陳一張一張大團結數過去，數得手都在用力。數完，他壓低聲音。

  「小伙子，往後有這種硬貨，直接來找我，多少我吃得下。」

  「鎮上不行，縣裡、市里，有的是大主顧搶著要。」

  林向前把錢仔細揣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陳老闆敞亮，往後少不了打交道。」

  老陳看著他出門的背影，咂了咂嘴。這後生仔，談吐做派，哪像個漁村窮小子？

  林向前挑著空桶回村。

  三百六十塊錢貼著心口，燙得他渾身舒坦。

  碼頭上，消息已經傳開了。

  「聽說了嗎？林家小子一桶鮑魚賣了三百多！」

  「三百多？！我家一年都存不下這個數！」

  先前嘲諷最凶的幾個閒漢，遠遠看見他，訕訕地躲開了視線，低頭假裝補網。

  李大膽一路小跑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

  「向前啊，那租金不急，不急……」

  「以後要用船，跟叔說一聲，叔給你留著！」

  林向前把十塊錢遞過去，淡淡掃了一圈碼頭上的各色面孔。

  早上還指著他鼻子罵敗家子，這會兒全成了笑臉。

  他什麼都沒說，徑直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