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媽祖託夢


  林向前挑著空桶,胸口揣著三百六十塊錢。

  厚厚一沓大團結隔著單衣貼在胸口,燙得他渾身舒坦。

  他腳步生風,滿腦子都是怎麼給家裡置辦家當,怎麼讓蘇青霞過上好日子。

  

  路過村口大榕樹,幾個納鞋底的婦人停了手裡的活。

  早上她們還罵他敗家,這會兒全盯著他看,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向前心裡冷笑一聲。

  一幫勢利眼,老子以後發財的日子還長著。

  剛剛的碼頭盡頭,林國棟蹲在自家破木船邊,旱菸抽了一袋又一袋。

  兒子一個人租船去外海,他嘴上罵得凶,心裡卻七上八下。

  那小子水性是不錯,可外海暗流多,萬一出點事,林家就真絕後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菸袋鍋子磕了又磕。

  正巧李大膽的機帆船靠岸,林國棟看見兒子挑著桶下船徑直往鎮上走,他鬼使神差跟了過去。

  隔著水產收購點的玻璃窗,林國棟眼珠子瞪得溜圓。

  老陳手裡那一沓大團結,一張一張拍在林向前手裡,那厚度刺得他眼暈。

  啪嗒一聲脆響。

  林國棟手裡的菸袋鍋子直接掉在青石板上。

  這小兔崽子真撈著大魚了,那得是多少錢,兩百還是三百。

  他干十年都存不下這麼多錢。

  震驚沖刷著這個老漁民的神經,他沒敢出聲,撿起菸袋轉身往家走,步子邁得飛快。

  林向前推開破院門跨進屋。

  林母正拉著蘇青霞抹眼淚,兩人眼眶通紅。

  林向前把手伸進懷裡掏出兩百塊錢,啪的一聲拍在缺角的八仙桌上。

  「媽,青霞,鮑魚賣了。」

  「三百還王海龍,剩下的咱們買米買肉!」

  林母盯著桌上那厚厚一疊錢,手抖得拿不住抹布。

  「向……向前,你哪來這麼多錢?你可別干傻事啊!」

  蘇青霞捂住嘴,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林國棟黑著臉跨進門檻。

  他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錢,又死死盯著林向前。

  「你老實交代,暗礁區連老漁民都不敢去,你怎麼知道底下有貨?!」

  林向前直視父親的眼睛,毫無懼色。

  「前幾天出海迷了方向,誤打誤撞漂過去的。」

  「我水性好,潛下去摸了一把,運氣好碰上了。」

  林國棟沒說話,只是盯著兒子。

  眼前這個青年背脊挺直,眼神沉穩,沒半點以前流里流氣的混帳樣。

  這小子難道真變了?

  林國棟彎腰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漬,半晌憋出一句話來。

  「錢收好,先還債。」

  說完他轉身走向院子角落,蹲下身開始補那張破漁網。

  雖然沒回頭,但他常年佝僂的背脊明顯挺直了幾分。

  林母破涕為笑,蘇青霞悄悄鬆了口氣,看向林向前的眼神里多了一絲異樣的神采。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兩個腦袋從矮牆外探了出來,是村里出了名的張二狗和李瘸子。

  「喲!林家這是發財了?」

  「我看是走了狗屎運吧!」

  李瘸子跟著接腔。

  「就是,暗礁區能有鮑魚?」

  「指不定是偷了誰家的鮑魚苗!」

  「一個爛賭鬼的話,也就你們自己信!」

  林母臉色發白,林國棟補網的手猛地一頓,骨節捏得泛白。

  林向前眼神冷了下來。

  兩隻亂吠的狗,他推門走出去倚著門框,看著牆頭兩人。

  「兩位叔這麼閒,不如關心關心自家的破船。」

  林向前抬起頭看向天邊。

  海平線上,雲層正悄無聲息堆疊,風裡帶著一股令人難受的悶腥味。

  這味道林向前前世刻在骨子裡。

  他收起笑容,臉色沉了下來。

  「最遲後天,海上有大風暴。」

  「今天出海的,明天都別去了,船該加固趕緊加固。」

  張二狗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聲。

  「風暴?大晴天的你說風暴?你腦子進水了吧!」

  李瘸子笑得直不起腰來。

  「撈了倆鮑魚,真當自己是龍王爺了,還會看天了?」

  動靜引來了周圍幾個村民。

  大家抬頭看天,日頭毒辣,海面風平浪靜。

  一個老漁民皺著眉頭走過來。

  「向前啊,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這看天的本事,我出海四十年都不敢說有,你哪來的把握?」

  林向前看著這群人,不慌不忙提高音量。

  「信不信由你們。」

  「方才在海上,媽祖給我託了話。」

  「後天午時前不回港的船,全得餵魚!」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下來。

  漁村人靠海吃飯,最敬媽祖。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臉色大變,趕緊雙手合十拜了拜。

  張二狗還想開口罵人,旁邊一個老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閉上你的臭嘴!寧可信其有!媽祖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

  人群立刻散開,雖然大部分人還是滿臉狐疑,但已經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林向前不再廢話,轉身進院,他現在要干正事,沒空跟這些人磨蹭。

  他扛起榔頭,拖出一大捆麻繩直奔自家那條破船,挨個檢查船板縫隙。

  他熬了一鍋桐油混著麻絲,死死捻緊每一道木縫。

  纜繩全部換成雙股,船底壓上兩塊沉甸甸的壓艙石。

  幹完船上的活,他又爬上房頂。

  早上被王海龍踹碎的門板,他找了幾塊厚木板重新釘死。

  屋頂的茅草用廢舊漁網整個兜住,四周綁上磚頭壓實,窗欞上也橫七豎八釘滿了木條。

  蘇青霞和林母見他這副架勢也不敢閒著。

  兩人把院子裡的雜物全部搬進屋,水缸挑滿,又去地窖翻出幾十斤紅薯囤著。

  林國棟蹲在船頭抽完最後一口煙,一言不發走過來,拿起一把榔頭。

  父子倆並排蹲在船舷邊,誰也沒說話。

  砰的一聲,又是一聲重響。

  榔頭砸在鐵釘上,聲音沉悶有力,敲得格外齊整。

  傍晚時分,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海風漸漸大了起來。

  碼頭上,幾戶聽了媽祖托話的老漁民,悄悄把船往避風港深處挪了挪,加固了兩道纜繩。

  但更多的人依舊坐在門口乘涼,看著林家包得嚴嚴實實的屋頂,發出陣陣譏笑。

  林向前站在自家院門口。

  天邊的雲層越堆越厚,風聲穿過村口的榕樹,發出刺耳的嗚咽。

  他眼神沉靜。

  轉身重重推上院門,插上手臂粗的木門閂。

  屋裡亮著昏黃的煤油燈,林母端上熱氣騰騰的紅薯粥,蘇青霞正擺著碗筷。

  林國棟坐在桌邊,破天荒倒了一小杯地瓜燒。

  林向前看著這一幕,用力握緊了拳頭。

  這一世,天塌下來,他也替家裡人扛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