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錢眼裡的門道
天還沒亮透,海面一片鐵灰。
浪頭一道接一道砸在黑礁上,白沫子被風卷著撲上甲板。柴油機突突地響,幾隻海鷗跟在船尾盤旋,叫得人耳朵發脹。
趙小鋒縮著脖子蹲在船頭,一隻手來回摸自己剛剃的圓寸,凍得直吸溜鼻子。
「哥,這腦袋光溜溜的,風一吹直往天靈蓋里灌!不擋風啊」
林向前把船停在礁群西側,拋錨穩住,又把拴著石頭的浮球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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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鋒不用他交代,自己就挪到船頭,兩眼盯著浮球。
「你眯你的,我盯著。有船過來我就踹你!」
林向前靠著舵樓閉上眼,意識往下沉。
冰涼的海水裹了上來。礁縫深處,章魚分身慢慢伸開八條腕足。這兩天夜裡它沒閒著,在礁洞裡掏了幾條海鰻吞下肚,身子又抽長了一截,快到八十公分了。
腕足一貼上岩壁,吸盤上的角質環咬進石頭,穩得很。
林向前心裡一陣舒坦,他娘的,這身板越來越順手了。
黏膜上傳來咕咕的震動,一聲接一聲,從西邊一道斜溝里過來。他收縮漏斗管,貼著岩壁滑過去。
斜溝里擠著一群鮸魚,肚子滾圓,後面還跟著幾十條大黃魚。
分身繞到魚群背後,體色轉成暗紅,一股水噴出去。魚群扭頭就往浮球那邊跑。有幾條想往礁縫裡鑽,被一條腕足抽了回去。
趕到第二趟,腦袋裡的針扎感才冒出來,比前兩回輕了不少。
他沒硬撐,意識一提,睜開眼,抓過布袋就往嘴裡塞餅子。
「下網!」
頭一網拉上來,鮸魚和黃魚攪成一團,在甲板上拍得啪啪響。趙小鋒拽網拽得滿臉通紅,一邊拽一邊嚎。
「哥!這他娘的比撿錢還容易!撿錢還得彎腰呢!」
第二網,第三網,林向前每回醒過來都要啃掉大半袋餅子,嚼得腮幫子發酸。等第三網倒進艙里,深艙又塞滿了。
他坐在船板上揉著太陽穴,心裡有了底。針扎得輕了,分身在長,他這副身板也在長。三天一艙,這買賣能一直做下去。
太陽升到半空,船往回開。
離碼頭還有一段,林向前就看見棧橋上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小鋒,帆布壓在艙口,只掀開這半邊,讓他們看雜魚。」
趙小鋒手腳麻利,帆布一蓋,上面再堆一副空網,露出來的那半艙全是小黃魚、雜魚。
船剛靠上棧橋,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就擠到了前頭。
收購站的老陳,四十多歲,手裡捏著一桿秤,臉上堆著笑。
老陳這兩年承包了鎮上的收購站,漁民的魚壓價收進來,轉手往縣城水產公司一送,中間的差價全揣進自己兜里。上回讓趙小鋒硬從手裡摳走了兩塊一斤,他心疼了好幾宿。更讓他坐不住的,是林向前把紅斑龍蝦全送去了明月樓,這一片的硬貨,往後怕是輪不到他手裡了。
「林老弟,辛苦辛苦!」老陳探著腦袋往艙里瞅,「今天有大黃魚吧?還是給我,一塊三一斤,現錢。」
趙小鋒眼睛一瞪:「一塊三?老陳你他娘的昨天睡糊塗了吧!上回是兩塊!」
「上回是上回。」老陳把秤往胳膊底下一夾,笑容收了回去,「縣裡剛來的精神,要整頓市場秩序。我好心提醒一句,你們私下往酒樓送貨,上頭真查起來,那可就是投機倒把。」
碼頭上一下子靜了。
幾個圍觀的漁民互相遞眼色,有人小聲嘀咕:「投機倒把可是要蹲號子的……」
趙小鋒臉都青了,扭頭看林向前。
林向前把纜繩繞上木樁,慢悠悠擦了擦手。
「陳老闆,你這帽子扣得挺順手啊。」
老陳乾笑:「我這不是替你著想嘛。」
「那我跟你算筆帳。」林向前掰著手指頭,「漁業隊分給我家的任務魚,前天就按牌價交齊了,收條在我爹那兒揣著。剩下的是余貨。余貨能上集市賣,這是公社貼在牆上的規定,你要不要我領你去念一遍?」
老陳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國家都讓農民拿餘糧上集市了,我拿余貨上集市,礙著你陳老闆哪根筋了?」林向前往前走了一步,「你拿投機倒把嚇唬人,說白了,就是想一塊三收我的魚,轉手兩塊多賣到縣裡。這錢你賺得臉不紅心不跳,倒說我投機倒把?」
圍觀的漁民里有人噗地笑出了聲。
「對啊,老陳這些年壓咱們的價還少?」
「一塊三,他咋不去搶!」
老陳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攥著秤桿的手直抖。
林向前沒再看他,沖趙小鋒一揚下巴:「拉板車,去鎮上集貿市場!」
「好嘞!」趙小鋒嗓門震天,扛起魚筐就往板車上摞,路過老陳身邊時,故意把筐往他跟前一墩,濺了他一褲腿魚水。
鎮上的集貿市場就在供銷社後頭,一片泥地,昨夜下過雨,踩上去直打滑。魚腥味里混著爛菜葉的酸味,熏得人直眯眼。
林向前找了塊空地,把大黃魚一筐筐擺開。
金黃的魚身一亮出來,周圍賣菜的、買菜的全圍了過來。
「這黃魚個頭真大!多少錢一斤?」
「一塊九。」林向前報了價。
一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中年人擠進來,蹲下翻了翻魚鰓,鰓紅得發亮。他自稱是鎮機關食堂的採購員,姓周。
「小伙子,一塊七,你這兩筐我全要了。」
「一塊八,少一分我零賣。」
周採購員咂咂嘴,看了看旁邊擠得越來越多的人,一拍大腿:「成!過秤!」
桿秤的秤砣晃來晃去,趙小鋒盯著秤星,眼珠子都不敢眨。兩筐一百四十多斤,周採購員點錢的時候,還順手塞給林向前一張條子。
「往後有這種貨,直接送到食堂後門,找我。」
剩下的大黃魚零賣,不到一個鐘頭就見了底。
紅斑和龍蝦,林向前挑著擔子送去明月樓後廚,老孫照老價錢結了帳。
回到碼頭,老陳還在棧橋邊上轉悠,一張臉黑得能擰出水。
林向前把剩下的雜魚和小黃魚推到他跟前。
「陳老闆,這些按老價收,你要不要?」
老陳愣了愣,眼神閃了幾下,還是蹲下來過了秤。
他心裡明白,今天這台階,是林向前給的。不接,往後連雜魚都收不著。
錢點清,老陳把秤往肩上一扛,走了兩步又回頭,裝作隨口一問:「林老弟,這魚都是哪片海出的?回頭我也讓人去碰碰運氣。」
林向前咧嘴一笑:「媽祖指的路。」
老陳嘴角抽了抽,扭頭走了。
林向前盯著他的背影,笑慢慢收了回去。
這老狐狸,壓價壓不住,開始打聽漁場了。
「哥,他那眼神賊兮兮的,要不要我晚上去他收購站門口撒泡尿?」趙小鋒咬牙切齒。
「撒你個頭。」林向前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往後出海,後頭有沒有船跟著,你給我盯緊了。」
一趟下來,三路貨款加在一塊,六百出頭。
林向前揣著錢,沒急著回家,先去了李大膽家,拎過去十斤大黃魚。
李大膽正蹲在門口補網,看見他來,蹭地站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向前,你這是幹啥!我的命都是你撈回來的,你給我送魚?這不是打我臉嗎!」
「借船那回的情,該還。」林向前把魚往他手裡一塞,「嫂子和妞妞補補身子。」
李大膽媳婦在屋裡聽見,抹著眼淚跑出來,拉著林向前非要留飯。林向前推了半天才脫身。
修船匠陳三木那兒,他補了一瓶地瓜燒。陳三木拔開塞子聞了聞,眯著眼直樂。
「你小子,上回的工錢就給得厚,還惦記著我這口酒!往後船有毛病,半夜敲門我都起!」
供銷社的櫃檯前,林向前託了熟人,拿兩斤黃魚換了幾張工業券,扯了一身藕荷色的的確良,又給他娘挑了一口鋁鍋。
鋁鍋鋥亮,拎在手裡輕飄飄的。林母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手在鍋沿上摸了又摸。
「家裡那口鐵鍋還能用,你花這冤枉錢……」
「娘,那口鍋補了三回,一燒就漏。」林向前把鍋往灶台上一擱,「往後你就用這個,再漏我砸了它。」
林母紅著眼罵他敗家,轉身就去井邊刷鍋了,刷了三遍還不肯停。
晚上,煤油燈下,蘇青霞把那塊的確良攤在炕上,比劃著名肩寬和袖長。燈光照在她臉上,耳根紅紅的。
「這麼好的料子,得花多少錢……我穿粗布就行。」
「我媳婦穿啥粗布。」林向前倚在門框上,嘴角往上一挑,「做好了先穿給我看,別人不許看。」
蘇青霞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抓起布頭就往他身上抽。
「林向前!你再胡說八道,我、我不理你了!」
林向前挨了兩下,笑得肩膀直抖,也不躲。
夜深了,院子裡黑漆漆的。
林向前出來解手,看見院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影,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腳邊已經扔了七八個煙屁股。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潮水一下一下拍著岸。
「大半夜不睡覺,蹲這兒給蚊子送飯?」
趙小鋒沒吭聲,又點了一根。
林向前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煙盒。
「說話。誰欺負你了?」
趙小鋒悶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小芳她爹放話了。」他嗓子發啞,「要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外加兩百塊現錢。湊不齊,就把小芳許給鎮供銷社李主任家的兒子。」
林向前沒說話。
三轉一響,光票就不好弄,加上兩百現錢,少說七八百塊。在這年頭,夠一戶人家攢上好幾年。
「李主任那兒子,是個瘸子,三十了還沒說上媳婦!」趙小鋒把菸頭往地上一摁,拳頭攥得咯吱響,「他這是賣閨女!」
「我今天去提親,他當著小芳的面,說我是個二流子,跟著你打魚能打出幾個錢來。」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哥,我不想等三年。三年,小芳早他娘的成別人家的人了!」
林向前蹲下來,把煙盒還給他,自己也抽了一根點上。
菸頭的火光照著趙小鋒那張臉,鼻青臉腫還沒消,這會兒又添了一層絕望。
「先睡覺。」林向前吐了口煙,「這事,天塌不下來。」
趙小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口,低著頭進了屋。
林向前回到屋裡躺下,腦子裡還在盤算錢的事。
剛閉上眼,一陣異樣的震顫從意識深處涌了上來。
章魚分身趴在礁洞裡,黏膜上的震動一陣緊過一陣,從東邊那條被風暴沖開的海溝里傳過來。
林向前意識一沉,分身的全景視野打開。
海溝深處,泥沙還在一點點往下塌。一道暗黃的光,從塌開的泥層里反射出來。
沉船的輪廓,比上次看到的又多露出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