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沉船里的幽光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在飯桌上宣布歇船一天。

  林國棟捧著粥碗愣了一下:「連著跑了幾趟,是該歇歇,人又不是鐵打的。」

  趙小鋒嘴裡塞著鹹菜,含含糊糊地接話:「那我去小芳家幫著糊窗戶,她娘說屋頂也得補。」

  「去吧,別毛手毛腳把人家瓦踩碎了。」林向前把碗一推,「我開船出去轉轉,釣兩條魚回來燉湯。」

  蘇青霞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擔心:「一個人去?」

  「就在近處,下午就回。」林向前沖她擠了擠眼,「釣條大的,給你補補。」

  蘇青霞紅著臉低下頭去,沒再說什麼,轉身往他布袋裡多塞了四個餅子。

  船出了港,林向前一路往東。風不大,浪頭一層壓一層地推過來,船身晃得很有節奏。他沒往海溝正上方開,那一片水色發暗,漁民都說底下有漩,真在那兒拋錨,回頭准有人嚼舌頭。他把船停在海溝外側一片淺礁邊上,下了錨,又把兩根魚竿架在船舷上。

  魚鉤上掛著蝦餌,垂進水裡,遠處誰看了都只當他在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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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向前靠著舵樓坐下,把餅子擱在手邊,閉上了眼。

  冰涼的海水裹了上來。

  分身從礁洞裡探出腕足,全景視野緩緩鋪開。它憋了一整夜,腕足一伸出洞口,就一個勁兒往東邊扯,拽都拽不住。林向前壓著這股衝勁,貼著海床往海溝里滑。

  海溝越往下越暗。水溫降了,黏膜上的壓力一層層加重。溝底的淤泥鬆軟,腕足一碰就揚起一團灰霧。

  沉船就斜插在溝底的泥里。

  船身有十幾丈長,船頭扎進淤泥,船尾翹起來,掛滿了藤壺和海藻。船殼上的雕花朽得只剩輪廓,一條腕足掃過去,木屑就簌簌往下掉。幾枚鏽成一團的銅錢卡在船板縫裡,邊上還露著半截瓷罐。

  林向前心口猛跳了幾下。

  他娘的,前世李大膽就是靠這條船翻的身,蓋了三間大瓦房,娶了鎮上的小寡婦,逢人就吹他祖墳冒青煙。這一世,這煙得往老林家的墳頭上冒了!

  艙口在船腰側面,被泥沙封住了一半。分身把八條腕足都貼上去,一點點往外刨。泥沙揚起來又落下,視野里灰濛濛一片。刨了小半個鐘頭,艙口才讓出一道能鑽進去的縫。

  分身收緊身子,擠了進去。

  底艙里一片漆黑,只剩分身視野里的幽藍輪廓。朽爛的木纖維隨著水流飄來盪去,碰到黏膜上,又軟又涼。幾隻破木桶東倒西歪地堆在角落,桶箍早鏽斷了。艙壁上長滿了白色的軟珊瑚,一碰就縮。

  林向前把感知放到最大,一寸一寸往裡摸。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艙壁上的一塊木板塌了下來,緊跟著是大片泥沙往下倒灌。泥沙成片成片地往下落,把分身整個埋住了半邊。它扭身往艙口沖,艙口那道縫已經被泥沙堵得嚴嚴實實,腕足刨上去,刨開一點,上面又塌下來一堆。

  出不去了。

  林向前後脊樑發涼。這破船他娘的是個棺材!

  就在這時,破木桶後面有東西動了。

  一條海鰻從黑暗裡撲了出來,兩米多長,腦袋比海碗還大,嘴一張,兩排獠牙在幽藍的視野里泛著冷光。它在這底艙里不知道盤了多少年,身子粗得能箍住一條人腿。

  分身往旁邊一噴,還是慢了半拍。海鰻一口咬住了它的一條腕足,腦袋一甩,死命往後拖。

  劇痛順著那條腕足直衝上來。

  船上,林向前的本體猛地一抽,後腦勺撞在舵樓板上,整個人蜷成一團,手指摳著船板,指頭縫裡全是木刺。

  「啊……操你祖宗!」

  他疼得牙根打顫,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那股疼順著脊梁骨往腦仁里鑽,一下一下,鈍刀子割肉的滋味也不過如此。

  海底,分身墨囊一炸,墨汁在艙里散開,黑上加黑。可海鰻根本不靠眼睛,它咬著那條腕足不撒口,一圈一圈繞著身子往後絞,要把分身整個拖進木桶後面的窩裡。

  分身剩下七條腕足扒著艙壁,吸盤上的角質環颳得木頭吱吱響,一寸一寸往後滑。

  完了?老子重活一回,要被一條臭鰻魚當早飯?

  林向前在劇痛里咬著舌尖,逼著自己睜開分身的視野,往四周看。艙底往左有一道裂縫,裂縫深處,有一團幽藍的微光。

  那光很淡,一明一暗地閃,隔著墨汁也看得見。

  一簇半透明的東西纏在一塊黑色的石頭上,傘蓋軟塌塌地張著,底下垂著十幾根細絲,在水裡輕輕擺。那塊石頭黑得發亮,表面結著一層細碎的晶粒。一股溫熱的波動從裂縫裡滲出來,拂在分身的黏膜上,暖得發燙。

  分身全身的吸盤一下子全張開了。

  餓。

  從昨天起那股說不清的渴望,源頭就在這兒。

  林向前來不及多想,心一橫。

  「給老子斷!」

  被咬住的那條腕足從根上自己斷開了。海鰻叼著半截腕足往後一仰,分身漏斗管猛縮,一股水噴出去,整個身子貼著艙底射進了那道裂縫。

  它張開口器,把那簇發光的怪物連同石頭表面的一層結晶,一口吞了下去。

  晶粒在口器里咯吱作響,又苦又澀。

  下一刻,一股灼熱的洪流從腹腔炸開,順著每一條腕足往外沖。分身渾身發燙,黏膜底下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脹大,斷掉的那截腕足根上冒出一團嫩肉,一點點往外抽長,眨眼工夫就長回了原樣。

  身子也在長。七十公分,八十公分,九十公分……停下來的時候,足足一米。

  林向前試著把一條腕足貼上艙壁,吸盤一扣,角質環咬進木頭裡,硬邦邦的,扣得比鐵鉗還牢。他心念一動,體色從暗紅轉成朽木的灰褐,幾乎一點遲滯都沒有,連艙壁上木紋的走向都跟著變了過去。

  船上的本體渾身冒汗,嘴角卻咧開了。

  「哈……哈哈……他娘的,老天爺賞飯吃!」

  裂縫外,海鰻吞掉那截腕足,調轉腦袋,順著氣味往裂縫這邊鑽了過來。

  分身沒動。它把身子壓扁,貼在裂縫口的艙壁上,灰褐色的皮膚跟朽木分不出彼此,連吸盤都收成了木頭上的疙瘩。

  海鰻的腦袋探進來,往裡嗅了嗅,又往裡擠了半截身子。

  就是現在。

  八條腕足同時砸下去。兩條卡進鰓蓋,把鰓裂撐開;四條纏上脊背,一圈一圈勒緊;剩下兩條抵住艙壁借力。吸盤上的角質環生生嵌進鰻皮,嵌得血絲一縷縷往外滲。

  海鰻瘋了一樣扭動,尾巴抽得木桶稀里嘩啦碎了一地,獠牙往回咬,咬了幾次都夠不著。分身腕足上的肌肉環一層層收緊,越勒越深。

  林向前在船上攥著拳頭,盯著視野里那顆掙扎的腦袋,心裡一個勁兒罵。

  「咬啊!剛才不是挺能耐嗎?吃老子的腿好吃不好吃?」

  十幾分鐘後,海鰻的掙扎一點點弱了,鰓蓋張著再也合不上,長長的身子軟了下來。

  分身沒客氣,把這兩米多長的傢伙從頭吞到尾,連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吃完它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那塊黑石頭光禿禿地臥在底下,結晶被啃乾淨了,只剩一片暗沉沉的表面,貼上去還能感覺到一點溫熱。

  林向前心頭一動。沉船偏偏沉在這條海溝里,偏偏正壓在這塊石頭上頭,這裡頭怕是有說道。這海底下,還不知道埋著多少這種石頭。

  發光的那種怪東西,是只在這一條溝里有,還是別處也能碰見?

  他沒工夫細想,腦子裡的針扎感越來越重。分身撐開腕足,頂住塌方的泥沙往外推,泥沙一層層被撥開,艙口那道縫重新露了出來。它擠出底艙,噴著水往礁洞退。

  身子長到一米,再往上長,就覺得有一道看不見的坎卡著,脹得難受,怎麼都長不動了。

  林向前睜開眼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一股熱乎乎的東西順著人中往下淌,他抬手一抹,滿手是血,鼻血淌了一嘴,腥得發咸。腦袋裡嗡嗡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餓。餓得胃裡往外翻酸水。

  他抓過布袋,四個餅子一口氣塞下去,嚼都沒嚼幾口,胃裡還是空蕩蕩的。他晃著身子起錨,兩根魚竿上一條魚都沒有,蝦餌早讓小魚啃光了。

  船回港時,碼頭上有人喊:「向前,釣著啥了?」

  「釣著個屁,餵了一天魚。」林向前頭也不回,拴好纜繩,腳底打著飄往家走。

  一進院子,林母正在灶房門口擇菜,看見他那張臉,菜籃子都扔了。

  「哎呀我的老天爺!你這是咋了?臉白得跟紙一樣,嘴上咋全是血!」

  「上火,鼻子出了點血。」林向前一屁股坐在灶台邊,「娘,有吃的沒?我餓死了。」

  林母又急又心疼,一邊罵一邊往鍋里打雞蛋,一連打了十幾個,又從缸里撈出一整條鮸魚剁了下鍋。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蒸汽糊滿了窗紙,雞蛋羹的香味壓過了院子裡的海腥味。

  鍋剛端上桌,林向前就埋下了頭。

  半鍋雞蛋羹被他就著勺子舀,三下兩下見了底。一整條鮸魚連肉帶刺嚼得咯吱響,最後端起碗,把魚湯也喝了個乾乾淨淨,碗底都舔了一圈。

  林母站在一邊看著,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這孩子,到底是出去釣魚還是出去賣命了?餓成這樣……你要是有個好歹,讓娘咋活……」

  「娘,我好著呢,就是餓了。」

  蘇青霞一句話沒說,轉身又去灶上坐鍋添水,往裡打雞蛋。她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肩膀一下一下地動,拿圍裙擦了兩回眼睛。

  林向前看著她的背影,心口發軟。

  前世他在外頭吃香喝辣,喝到胃出血住院,沒一個人給他熬過一碗粥。

  他起身走過去,從後面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在灶火邊烤得熱乎乎的,指頭上還沾著蛋清。

  「哭啥,媳婦。」林向前咧著嘴傻笑,嘴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印子,「我這是長身體。」

  蘇青霞回頭瞪他,眼圈通紅,拿鍋鏟往他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

  「長你個頭!再這麼長,我就把你鎖屋裡,哪兒都不許去!」

  林向前笑得更歡了,任她敲,手也不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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