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子埋進深海里


  頭一個晚上,林向前是在自家炕上沉下去的。

  晚飯他又扒了三大碗米飯,林母看得直念叨。他藉口累了早早躺下,等隔壁屋的咳嗽聲歇了,才閉上眼。

  冰涼的海水裹上來。分身在礁洞裡翻了個身,一米長的身子把洞口塞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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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艙塌方那一回,林向前到現在還後怕。這一次他沒急著往裡鑽,先繞著沉船轉了兩圈。船尾翹在泥外頭,後艙的船板爛出好幾個窟窿,腕足伸進去一掏,木頭就碎成了渣。

  那些朽木里全是蟲蛀的孔,一層摞一層,腕足一按就塌下去一塊。分身把身子壓扁,從窟窿里一點點擠進後艙。

  後艙比前艙窄,堆著七八口大木箱。箱子是樟木打的,泡了不知多少年,香味早散乾淨了,箱板軟塌塌的,一捏就往外冒水。

  分身掀開上面幾口,裡頭是一團團發黑的爛布,一碰就化成絮,在水裡飄開。

  他娘的,費了老鼻子勁鑽進來,就給老子看一箱子破抹布?林向前心裡窩火,分身的腕足一甩,把爛布攪得滿艙都是。

  壓在底下的那口箱子不一樣。箱底塌了一半,淤泥從縫裡灌進去,埋住了什麼東西。一條腕足探進泥里,碰到一塊硬物,冰涼,沉甸甸的,比石頭壓手得多。

  分身捲住那東西往外拽。

  淤泥翻起來,灰霧慢慢散開。幽藍的視野里,那塊東西泛著暗金色的光,暖乎乎的黃,跟四周冷冰冰的藍色一點都搭不上。兩頭翹起,中間凹下,腰身飽滿。

  元寶。金元寶!

  炕上的林向前渾身一激靈,差點坐起來。

  我操……我操!老子沒看花眼吧?

  他逼著分身把那枚元寶翻過來掉過去地摸。吸盤一寸寸貼上去,金子的軟硬、分量,一點點傳進他腦子裡。少說也有十兩重。

  前世他發達以後,在拍賣行見過這玩意兒,隔著玻璃櫃,標價後頭一串零。那時候他不缺錢,瞅一眼就走了。現在他缺,缺得牙根發癢。

  腕足又往泥里扎。第二枚,第三枚……那一晚,分身在箱底刨出了五枚。

  後半夜腦仁開始發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林向前不敢貪,讓分身一趟卷兩枚,擠出後艙,貼著海床游回礁洞,塞進洞底的石縫裡,來回跑了三趟。

  他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發白。他躺在炕上盯著房梁,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枕頭濕了一大片。

  蘇青霞端著洗臉水進來,看他笑得不對勁,把毛巾往他臉上一甩。

  「大清早的傻樂啥?魂讓海鬼勾走了?」

  「做了個好夢。」林向前抓下毛巾,「夢見娶媳婦了。」

  「呸,沒個正經!」蘇青霞紅著臉扭頭就走,「趕緊起來,餅子涼了我可不給你熱。」

  第二個晚上,他又沉了下去。

  後艙剩下的幾口箱子,分身一口口拆開。爛布、朽木、鏽成疙瘩的鐵器,扒拉到後面,又從淤泥里摳出七枚元寶。十二枚元寶,一枚不少。

  角落裡還壓著一口木匣,比別的箱子小一圈,四角包著銅皮。銅皮綠得發黑,鎖扣早就鏽死了。分身兩條腕足扣住匣蓋,一條頂住匣身,一使勁,鏽扣「咔」的一聲斷了。

  匣子裡塞滿了稻殼,稻殼底下是一層層油紙。分身剝開一包,露出一隻碗。碗壁薄,白底上勾著青藍色的纏枝花,在幽藍的視野里泛著潤潤的光。

  它一包一包剝下去。碗、盤、盞,二十三件,一件都沒碎。

  林向前在炕上攥著被角,手心全是汗。

  發了……老子這回是真發了!

  這麼一匣子青花,擱到前世的拍賣行,夠在省城買下一整條街!

  匣子卡在後艙里,從窟窿擠不出去。分身只能把瓷器一件件拿出來,兩三件一趟,卷在腕足里,吸盤收著勁,生怕磕著碰著。一趟,兩趟,十幾趟,礁洞底下堆滿了油紙包。

  搬到最後幾枚元寶時,一條腕足無意間掃過元寶底部,吸盤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紋路。

  有字。

  分身把腕足尖壓上去,一筆一畫地描。廣,東,藩,庫。旁邊還刻著一串編號。

  林向前心口一涼。

  這編號他見過。前世那場拍賣會上,拍賣師捧著一枚一模一樣的元寶介紹來歷,說帶這種編號的都是清末藩庫鑄的官金,專門裝船北運,流到民間的少之又少。

  這條船根本不是什麼商船,是一條運官金的船!

  那它沉在這兒一百來年,就真沒人惦記過?

  他正琢磨著,分身在後艙角落又碰到一樣東西。硬的,細長,一頭彎著。

  一隻鐵鉤。

  鉤身上有鏽,鏽得不厚,指甲蓋大小的一片片,底下的鐵還是青的。鉤柄上纏著一截繩子,滑溜溜的,是尼龍的,編得又細又密。繩頭燙著一圈洋字母,分身的吸盤一個個摸過去,林向前認得幾個,拼不出意思。

  這種尼龍繩,縣裡供銷社連見都沒見過。

  後脊樑一陣發麻。鐵鉤掛在艙板上,繩子是被刀割斷的,斷口整整齊齊。有人帶著傢伙下來過,沖的就是這條船,而且沒過去幾年。

  那場風暴以前,這船埋在泥里。能找到這兒的,手裡肯定有海圖,有潛水的行頭,還有外頭的門路。

  哪個狗日的?敢跟老子搶食!

  林向前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恨不得現在就把那伙人從海里揪出來,一個個塞進艙底餵鰻魚。

  可他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第三天一早,他跟家裡說要出海釣魚,開著船又去了東邊。

  船停在老地方,兩根魚竿照舊架在船舷上。林向前沒急著閉眼,靠著舵樓抽了一根煙,又點上一根。

  金子,瓷器,全在礁洞裡躺著。

  可這東西怎麼出手?

  拿金子去人民銀行?人家收是收,可得登記來源。一個漁民家的後生,隔三岔五抱著官鑄元寶去櫃檯,公安第二天就得上門問話。

  去黑市賣?抓住了就是倒賣金銀,罪名扣下來,夠他在牢里蹲到頭髮白。

  瓷器更碰不得。去年剛頒布的文物保護法寫得明明白白,私自打撈、倒賣文物,那是往槍口上撞。

  林向前把菸頭按滅在船板上,又摸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

  操,十二枚金元寶,一匣子青花,老子看得見摸不著!

  他心裡兩個念頭來回撕扯。一個是他活了兩輩子的規矩:進了兜的錢,絕不能再掏出來。另一個是他重生以後給自己定下的死線:不給官面留一點把柄。

  前世他就是仗著有幾個臭錢,什麼都敢伸手,到頭來落了個什麼下場?

  煙在嘴裡咬爛了半截,他才吐出去。

  先藏。藏嚴實了。這東西爛不了,跑不掉,等有了能見光的路子,再一件一件往外倒。

  礁洞離沉船太近了。那伙帶鐵鉤的要是再來,順著沉船往四周一摸,准能摸到。

  得挪遠點。

  他閉上了眼。

  分身把瓷器重新裹進油紙,塞回銅皮木匣,填滿稻殼,合上蓋子,用一截斷纜繩捆了兩道。元寶分成三份,每份四枚,卷在腕足里。

  它先拖著木匣往南走。

  越往南,水越深,光越暗。林向前在腦子裡算著距離,一海里,五海里,十海里……到後來,他能感覺到分身和自己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線繃得發緊,再往外半步,意識就得斷。

  二十海里,控制半徑的邊緣。

  那裡有一道深溝,溝底一片死寂。沒有魚,沒有蝦,只有細沙從溝壁上簌簌往下滑,滑一陣,停一陣。

  溝底臥著一塊巨石,圓頂朝上,底邊陷進沙里,形狀是一口倒扣的鐵鍋,黑黢黢地杵在那兒,上面光禿禿的,一個字都沒有。

  就這兒了。

  分身在巨石背陰的一面刨坑。八條腕足輪流往外扒沙,扒開一層,沙子又往回溜一層。它把碎石壘在坑邊擋著,一點點往下挖,挖到一米多深,底下露出硬邦邦的岩層。

  木匣先放進去,壓在坑底。四枚元寶塞進木匣邊上的空當里。

  然後它游回礁洞,卷上第二份元寶,再游過來。一來一回,將近一個鐘頭。

  第三趟游到半路,林向前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幽藍視野黑了一下,又亮起來。

  撐住……他娘的給老子撐住!就差這一趟!

  分身把最後四枚元寶放進坑裡,往上壓碎石,再蓋細沙。它把沙子一層層鋪平,自己伏上去,體色轉成沙地的灰白,對著四周的沙紋一道道比,把每一道都掃勻。

  直到它從伏著的地方挪開,那塊地方跟周圍的沙地再也分不出兩樣。

  回礁洞之前,它從沉船的船板縫裡摳下一枚銅錢,個頭小,鏽得發綠,卷在腕足尖上,一路帶回了漁船底下,從船舷邊輕輕一拋,落進了船艙的水桶里。

  林向前睜開眼,天已經擦黑了。

  他想撐著舵樓坐起來,胳膊一軟,整個人栽進船艙里,腦門磕在水桶邊上。他也顧不上疼,就那麼趴著,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跟拉風箱一樣。

  鼻血又下來了,順著嘴角往船板上滴。

  四個鐘頭。他娘的,整整四個鐘頭。

  他趴了小半個鐘頭,才哆哆嗦嗦摸到布袋,把剩下的餅子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一口歇一口。那枚銅錢躺在水桶底,他伸手撈出來,塞進褲兜里,又歇了半天,才起錨往回開。

  到家時院裡點著燈。林母迎出來,一看他那張臉,腿都軟了。

  「向前!你這又是咋了?」

  「海上風大,吹著了。」林向前扶著門框往裡走,「娘,我睡一覺就好。」

  他進屋倒在炕上,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裡,窗外的海風呼呼地刮,吹得窗紙一鼓一鼓的。煤油燈的捻子壓得很低,屋裡昏昏黃黃的,蘇青霞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半天都沒挪過地方。

  她擰了一把濕毛巾,給他擦額頭上的汗。擦完額頭,又擦脖子,擦完又去盆里擰。

  林向前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看見她坐在炕沿上,眼睛熬得通紅。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青霞……」

  「醒了?要喝水不?」

  「等我攢夠了……」他嗓子啞得厲害,手卻攥著不放,「給你打一對金鐲子,實心的,沉手的那種。」

  蘇青霞愣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

  「燒糊塗了你,還金鐲子,你先把自個兒的命顧好!」

  她把他的手掰開,塞回被子裡,又把被角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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