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月樓的圓寸男人
天陰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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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浪一直沒落下去,碼頭上的船擠成一排,纜繩繃得吱吱作響。漁民們蹲在棧橋邊抽悶煙,罵完老天爺,又罵收購站的老陳趁著沒魚把價錢往死里壓。
林向前睡足一天一夜,爬起來連吃了兩頓乾飯,身上那股虛勁才算退乾淨。
昨天下午,他帶著趙小鋒頂著風出了一趟海,只在白沙坪外頭兜了一圈,回來時艙里壓著滿滿兩桶紅斑和龍蝦。碼頭上一圈人看得眼珠子發直,張二狗蹲在棧橋上酸得直咂嘴。
「這種鬼天氣還能拉回來?他林家祖墳怕不是埋在龍王廟底下了!」
林向前懶得搭理,拴好船就走。
今天一大早,他挑著兩隻木桶進了鎮子。風從街口灌進來,卷著沙土往人領口裡鑽。明月樓門口那塊黑漆招牌讓風吹得來回晃,鐵鉤子磨著木頭,嘎吱嘎吱地叫。
他照老規矩繞到後門。往常都是後廚的胖師傅出來過秤,今天出來的卻是個跑堂夥計,一見他就往裡讓。
「林師傅,老闆交代了,你來了直接上二樓,貨先擱這兒,我給你看著。」
林向前挑了挑眉毛。一桶魚而已,還用得著老闆親自見?
他把桶交給夥計,跟著上了樓梯。木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二樓走廊盡頭的雅間門虛掩著,裡頭立著一扇雕花屏風,隔著屏風能聽見說話聲。
賀天雄的嗓門壓得很低,滿是為難。
「雷同志,不是我不幫,這幾天浪高,鎮上沒人敢出那片海。你就是把錢摞到桌上,也沒人肯拿命去換。」
「等不了。」另一個聲音開口,是北方口音,「頂多三天。」
「三天……」賀天雄嘆了口氣,「我手底下那幾條船,早兩年就散了。」
林向前在屏風外頭站住了。
雷同志?這年頭喊同志的多了,可能讓賀天雄這種江湖上滾過來的人說話帶著小心,這人來頭怕是不小。
夥計在門口咳了一聲。「老闆,林師傅到了。」
屏風後頭的說話聲停了。林向前繞進去,雅間裡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兩杯茶,茶湯都發了暗,早涼透了。窗戶關著,窗紙外頭黑沉沉的,烏雲壓得鎮子喘不過氣。
賀天雄坐在主位,對面是個剃圓寸的男人。
那人三十出頭,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後背連椅背都沒沾。一雙手搭在桌邊,手背上全是老繭,指關節粗得發硬。他抬眼掃了林向前一下,沒說話,也沒動。
林向前被這一眼看得後脖頸發緊。前世他跟各路人物打過交道,這種眼神他見過,那是見過血的人才有的。
賀天雄一見他,眼睛亮了起來,招手讓他坐。
「林師傅來得巧!我正念叨你呢。」他給林向前倒了杯茶,半開玩笑地開口,「問你個事,你認不認識開船手藝硬的人?有點東西要往外海送,這陣子天氣壞,風險大,價錢好說。」
他說著,眼睛一直落在林向前臉上。
林向前端著茶杯,沒喝。
這話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滿鎮子的船都趴在港里不敢動,偏偏他林向前隔三岔五往明月樓送紅斑送龍蝦,風裡來浪里去,一回沒空過手。賀天雄這是認準了他有門道。
往外海送東西,不能走正道,價錢還好說。
走私。
林向前腦子裡嗡的一下。
他娘的!老子前腳剛把王海龍那幫雜碎送進號子,後腳你賀天雄就要拉老子下水?前世老子就是什麼錢都敢伸手,最後落了個什麼狗屁下場!這一世誰來都不好使!
他把茶杯擱回桌上,放下肩上的扁擔,臉上露出為難。
「賀老闆,你照顧我生意,我心裡記著。別的都好說,走私那種犯法的事,我不碰。」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更硬,「我爹說了,我要敢碰一回,他打斷我的腿,扔海里餵王八。」
雅間裡安靜下來。
林向前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腰板卻一寸都沒彎。
得罪就得罪了。賀天雄這條線斷了,大不了魚拉回去賣給鎮食堂,少賺幾塊錢,總比往火坑裡跳強。錢沒了還能再掙,腿斷了,這輩子就完了。
過了好幾秒,圓寸男人和賀天雄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笑了。
林向前一愣。笑個錘子?老子說錯話了?
「老賀,」圓寸男人開了口,嗓音還是那麼乾脆,「你認識的這個小兄弟,果然有點意思。」
賀天雄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我早跟你說了,這小子精著呢,不是那種見錢就眼開的愣頭青。」
圓寸男人沒接話。他把手伸進上衣內兜,掏出一本紅皮證件,擱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了半寸。
證件翻開著,裡頭那一頁蓋著一枚鋼印,凹凸分明。
林向前低頭一看,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部隊的鋼印。
「懂了吧。」圓寸男人只說了一句,「這東西送出去,只會有人給你記功,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林向前盯著那枚鋼印,繃了半天的那口氣,總算從胸口鬆了下去。
我操……鬧了半天是自己嚇自己!
可松完這口氣,他腦子轉得飛快。賀天雄在鎮上是金盆洗手的大佬,道上的人賣他面子,公家的人也得給他三分。可跟眼前這本紅皮證件一比,那點江湖面子算個屁。
這是一張比賀天雄還硬的底牌。
能搭上這條線,往後他林向前辦公司、買大船、跟縣裡打交道,誰還敢拿「投機倒把」的帽子往他頭上扣?老陳那老狗再敢陰陽怪氣,他都不用張嘴。
賀天雄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也不催,給自己續了半杯涼茶。
雷同志把證件收了回去,揣進內兜,扣好扣子。「林同志,這活你接不接?」
林向前沒再推辭,把扁擔往牆邊一靠,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接可以,我有三個條件。」
雷同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頭一個,東西你們自己包好,要防水,封死了,泡上幾天也不能漏進去一滴水。」林向前豎起一根手指,「第二個,你們找條船開到指定的海域,把東西往海里一扔,之後就別管了,我自有辦法給你送到地方。」
賀天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都瞪圓了。
「扔……扔海里?你小子開什麼玩笑!那片海底下全是暗礁,東西扔下去還能撈得上來?」
「撈不上來算我的。」林向前看都沒看他,又豎起一根手指,「第三個,你們絕對不許藏人跟我的船,不許派人遠遠盯著,更不許偷看。」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雷同志。
「這三條要是做不到,那就另請高明。」
這話一出,雅間裡又靜了。
賀天雄急得直衝他使眼色。這臭小子!人家亮了部隊的證件,他倒端起架子來了?這是在跟誰討價還價!
林向前心裡清楚得很。
東西扔下去,分身在水底下接住,一路拖著走,哪怕浪頭再高,海面上翻了天,也礙不著海底下的事。可這本事,天王老子也不能看。誰要是敢跟過來瞧,他寧可這活不接,這條線不搭。
保命的底牌,一張都不能往外亮。
雷同志沒說話,眯著眼盯著他。
那眼神一寸一寸從他臉上刮過去,看得人頭皮發麻。林向前也不躲,就那麼坐著,手擱在膝蓋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窗外起了一陣大風,招牌猛地撞在牆上,砰的一聲響。
賀天雄嚇得一哆嗦,茶水灑了半袖子。
雷同志還是沒動。
林向前心裡也在打鼓。他在賭,賭這人比賀天雄還急,急到三天都等不起。全鎮子沒人敢出海,他要是不接,這東西就只能爛在手裡。
過了很久,雷同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怎麼送,我不問。」他開口,「我只問一句,東西要是出了岔子,你擔得住?」
「擔得住。」林向前答得乾脆,「出了岔子,我這顆腦袋你拿走。」
雷同志盯著他又看了兩秒,終於點了頭。
「成交。」
賀天雄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完又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
「你這小子,膽子是鐵打的吧!嚇死老子了!」
林向前咧嘴一笑,這才端起那杯涼茶,一口灌了下去。茶又苦又澀,他卻喝得痛快。
雷同志站起身,扣好上衣的扣子,拿起擱在椅背上的軍綠色帽子。
「地點和時間,明天老賀會告訴你。」
他走到屏風邊上,又回過頭來,看了林向前一眼。
「林同志,你要是真能在這種天把東西送到,往後我還有事找你。」
說完,他推門出去,樓梯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穩得沒有半點亂。
林向前靠在椅背上,聽著那腳步聲走遠,手心裡全是汗。
他扭頭看向賀天雄。「賀老闆,樓下那兩桶紅斑,你還收不收?」
賀天雄愣了半天,指著他的鼻子笑罵。
「收!老子全收!你小子剛把腦袋押出去,還惦記著那兩桶魚錢!」
「那可不。」林向前理直氣壯,「進了我兜里的錢,誰也別想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