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百升柴油
第二天晌午,明月樓的夥計騎著二八大槓跑到林家門口,車鈴按得叮噹亂響。
「林師傅,老闆讓我捎句話,雷同志傍晚在鎮外海堤等你,就你一個人去。」
林向前正蹲在院裡剖魚,聽完手上的刀停了停。
昨天還說讓老賀傳話,今天就改成單獨見面。這人比他想的還急。
他把剖好的鮸魚掛上竹竿,洗了手,跟林母說去鎮上辦點事,揣了半包煙就出了門。
鎮外的海堤是早年公社組織人修的,條石壘得不算齊整,縫裡長滿了藤壺和海蠣子。天邊壓著鉛色的雲,一層疊著一層,低得快要貼到海面上。
浪一層層往堤上撲,碎開的水沫子被風捲起來,打在臉上又咸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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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同志站在堤頭,背著手看海。他腳上那雙軍綠膠鞋沾滿了鹽霜,白花花的一片,褲腿濕了半截,也不知道在這站了多久。
林向前走過去,遞了根煙。雷同志接了,攏著手點了三回才點著。
「昨天有些話,當著老賀的面不好說。」雷同志吐出一口煙,煙剛出嘴就被風扯散了,「你既然接了活,就得知道這東西是送給誰的。」
他抬手往東邊一指。那邊除了翻滾的灰浪,什麼都看不見。
「東邊二十海里外有個白礁島,你聽說過吧。島上駐著一個班,十一個兵。」
林向前點頭。白礁島他知道,光禿禿一塊石頭,連棵樹都長不住,漁民路過都繞著走。
「半個月前,島上有個小戰士急性闌尾炎,叫衛生員硬著頭皮給開了刀。」雷同志的聲音有些發緊,「術後感染了,傷口化膿,燒到現在都沒退。島上的消炎藥早用光了,電台也壞了一個零件,我們這邊只能收到斷斷續續的信號。」
「補給船呢?」
雷同志夾著煙的手指停住了,指節捏得發白。
「補給船連著等了四天風,前天夜裡趁著浪頭小點,冒險出去了。」他咬著煙屁股,腮幫子上的肉一抽一抽,「沒開出十海里,讓人給撞沉了。」
林向前心頭咯噔一下。
「撞沉?這種天,誰他娘的吃飽了撐的在海上撞船?」
「船上三個人,撈上來兩個,還有一個……到現在都沒找著。」雷同志把菸頭狠狠摁滅在條石上,「狗日的,撞完就跑,連停都沒停一下!」
堤下的浪頭轟地砸上來,水沫濺了兩人一身。兩個人誰都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雷同志才接著開口,嗓子有點啞。
「撞船的是一條偽裝漁船,掛灰白帆,看著跟普通木殼船沒兩樣,底下裝的是大馬力發動機。邊防盯它盯了半年,這幫人專門在東南礁群一帶接貨,走私手錶、錄音機,什麼值錢弄什麼。」
「灰白帆?」林向前脫口問出來。
「怎麼,你見過?」
林向前沒接話,腦子裡卻嗡嗡直響。
那天他帶趙小鋒頭一回去東南暗礁區下網,第二網剛起上來,遠處就漂過來一條帆船。那張帆的顏色,灰不灰白不白,他當時還以為是哪個村的老船帆布曬褪了色。
他趕緊拿帆布蓋艙、挪船,那條船在遠處停了一會兒,掉頭就走了。
走得那叫一個乾脆。
我操!林向前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當時只當是同行眼紅來探漁場,壓根沒往別處想。現在回過頭一琢磨,那幫人哪裡是來搶漁場的,分明是嫌他礙事,怕他撞破了人家接貨的地盤!
那天要是多耽擱一會兒,要是那幫亡命徒動了殺心,他和小鋒兩個人,一條破船,拿什麼跟人家的大馬力拼?
撞沉了往海里一沉,連個屍首都找不回來。
「見過一回。」林向前把煙掐了,聲音壓得很平,「在礁群那邊,遠遠看了一眼,它自己走了。」
雷同志看了他半晌,眼神變得有些不一樣。
「那你命大。」
林向前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命大個屁。這幫雜碎在他家門口的海里橫著走,他那片漁場,早晚得跟他們撞上。
兩人沉默著抽完第二根煙,雷同志才轉過話頭。
「說正事吧。藥和零件我們已經封好了,防水包,四十來斤。這一趟,給你一百五。」
林向前笑著搖了搖頭。
「雷同志,風裡浪里拿命換的錢,一百五連柴油都不夠。」
雷同志的眉毛一下豎了起來。
「一百五還不夠?縣裡幹部一個月才掙多少!」
「幹部坐辦公室,風吹不著浪打不著。」林向前掰著手指頭給他算,「這種天出海,船要是翻了,我人沒了,船也沒了。我那條船剛換了油松板,裝了十二匹馬力的柴油機,光修船就砸進去多少錢?」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再說了,滿鎮子沒一條船敢動,你們自己的船都讓人撞沉了。這活,除了我,你還能找誰?」
雷同志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臉都憋紅了。
「三百。不能再多了。」
「四百。」林向前寸步不讓,「另外,我還要一百升柴油的供應指標。」
「你說什麼?」雷同志嗓門一下拔高了,「柴油指標?你小子知不知道現在柴油多緊俏!」
林向前當然知道。
柴油歸統一調撥,漁民買柴油得憑公社批的條子,一個月就那麼幾十升,多一滴都不給。黑市上倒是有,價錢翻著跟頭往上漲,還隨時可能被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
他那台新柴油機,一趟外海跑下來就得燒掉一大桶。錢他能掙,可沒有指標,掙了錢都沒地方買油。
說白了,這一百升指標,比那四百塊錢還金貴。
「我知道緊俏,所以才找你要。」林向前理直氣壯,「雷同志,你們那個小戰士還在島上燒著,每拖一天,人就危險一天。四百塊錢加一百升柴油,換一條人命,你覺得貴?」
雷同志盯著他,胸口一起一伏。
浪頭一個接一個拍上堤,風裡的腥味越來越重,遠處的雲壓得更低了。
末了,雷同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氣得直笑。
「行,四百塊,一百升柴油,我去跟上頭打報告。你小子掉錢眼裡了!」
林向前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這是為人民服務,也得吃飯。」
雷同志笑罵了一句,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塞給他。
「後天凌晨四點,漲潮前,東邊二號礁外頭。我們的人把東西扔下去就走,照你說的,不跟不看。」
他轉身往堤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林向前,那小戰士才十九。」
林向前捏著紙條,看著那雙沾滿鹽霜的膠鞋一步步走遠,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回村的路上,他一直在算帳。
白礁島離岸正好二十海里,卡在分身控制半徑的邊上。上回他把金元寶和瓷器挪到二十海里外去埋,沒有風浪,沒有負重多少,前前後後四個鐘頭,回來就燒了一天一夜,鼻血流了半盆。
這一趟,要拖著四十來斤的防水包,要頂著風暴底下亂成一鍋粥的暗流,還得一口氣游到邊上。
分身現在長到一米,力氣是夠的。可他這具人身子,能不能撐到那頭?
撐不到呢?
撐不到,藥送不上去,那小戰士就得死在島上。他林向前也得在炕上躺個十天半月,搞不好命都搭進去。
林向前啐了一口,罵自己一句。
他娘的,四百塊錢,老子這回是真拿命在換。
他沒回家,直接拐去了碼頭。李大膽正蹲在船邊抽旱菸,看見他來,趕緊站起來讓座。
「李叔,白礁島那一帶,水底下的流是怎麼走的?」
李大膽愣了一下,也不問他打聽這個做什麼,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眯著眼想了半天。
「那地方邪性。退潮的時候流往南拐,漲潮的時候,島東頭會起一股回頭流,繞著島打轉。老輩人管那叫鬼打牆,船要是讓它卷進去,轉上半天都出不來。」
「風大的時候呢?」
「風大?」李大膽打了個哆嗦,「風大誰敢去那鬼地方!前些年隔壁村老劉家兄弟倆,就是在那片沒的,船板子漂到三十里外才找著。」
林向前把這些話一句句記在心裡。難怪,不過我的章魚管你風大不風大。貨在海底里還不任我拿捏。
漲潮前下水,順著退潮末尾那股往南的流借力,趕在回頭流起來之前繞到島西邊。這樣能省下不少力氣。
他謝過李大膽,往他手裡塞了兩條大黃魚。李大膽推了半天,沒推掉,眼眶都紅了。
「向前,不管你要去幹啥,千萬當心。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你可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