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魚快遞使命必達


  凌晨三點,林向前把船開出了碼頭。

  天黑得發沉,海面是墨綠色的,浪一排接一排往船頭上撞,船板吱嘎吱嘎響個不停。雨絲被風扯成橫的,抽在臉上生疼。

  十海里外有一片叫烏龜背的礁群,幾塊黑石頭露出水面,正好擋住東邊來的浪。林向前把船塞進礁石背風那一側,拋了兩道錨,又用纜繩把船尾拴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

  船還是晃,晃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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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的,老天爺今天是成心跟老子過不去!」

  他罵了一句,靠著艙壁坐下,把一籃子鹹鴨蛋挪到手邊,閉上了眼。

  意識往下沉。

  冰涼的海水裹上來,風浪聲一下子遠了。分身蜷在礁底一道暗溝裡,一米長的身子貼著石壁,八條腕足輕輕擺著,早就等著他了。

  林向前沒急著出去,先用黏膜去摸水。

  上頭亂得厲害。浪頭砸下來的力道一層層往下傳,十幾米深的地方,水流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北,攪得泥沙都浮了起來。

  四點差幾分,東邊傳來一陣發動機的震動。

  那聲音又脆又急,頻率跟漁船不一樣。震動在二號礁附近停了不到半分鐘,水面上接連三聲悶響,撲通,撲通,撲通。

  緊接著,發動機掉了個頭,越走越遠,沒多久就聽不見了。

  說好不跟不看,人家真就扔完就走。林向前心裡對雷同志多了幾分好感。

  分身從暗溝裡竄出去,漏斗管一收一放,貼著海底往二號礁沖。

  三隻包裹正在往下沉。油布裹了好幾層,外頭套著黑橡膠袋,袋口用麻繩扎得緊緊的,一隻少說十四五斤。

  分身伸出腕足,一隻一隻吸住。吸盤邊上那圈角質環卡進橡膠袋的褶子裡,扣得很牢。

  「好傢夥,三個一起上,這是要老子一口氣跑完全程啊。」

  林向前掉轉方向,朝東邊的白礁島游過去。

  頭幾海里還算順,越往東,水越亂。

  風暴還在遠處,掀起的涌浪已經壓過來了。中層的水流擰成一股一股,從四面八方撞過來,分身剛往前游出去一截,就被一股橫流掀得打了個滾。

  三隻包裹在腕足上甩來甩去,拽得它整個身子往一邊歪。

  林向前剛穩住身形,又一股暗流從底下翻上來,猛地扯住外側那隻包裹。吸盤被拽得一個個往外翻。

  「松不得!給老子扣住!扣住啊!」

  他把力氣全往那條腕足上壓。腕足被拉得又細又長,吸盤一個接一個脫開,只剩尖上七八個還勾著橡膠袋的褶子。

  包裹在亂流里打著轉,眼看就要被卷進黑咕隆咚的深處。

  分身整個撲過去,另外兩條腕足纏上來,才把它重新拖回懷裡。

  船上,林向前的本體靠著艙壁,渾身都在抖。

  冷汗把褂子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他牙關咬得咯咯響,太陽穴一跳一跳,腦子裡嗡嗡的。

  一股熱流從鼻子裡淌下來,順著嘴唇、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雨水一衝,甲板上紅了一片。

  水底下,分身已經游不動了。

  它每往前掙一截,就被亂流推回來半截。八條腕足又酸又軟,漏斗管噴出去的水越來越沒勁。按這個速度,別說二十海里,再撐三海里都懸。

  「操!操!這破水到底要老子怎麼游!」

  林向前在心裡吼,吼完了,腦子反倒冷下來一點。

  不能再硬拼了。再拼下去,藥送不到,他自己也得交代在這兒。

  那小戰士才十九。

  雷同志走的時候沒回頭,這句話卻一直在他耳朵邊上轉。

  他逼著自己去想。李大膽那天蹲在船邊抽旱菸,說了回頭流,說了老劉家兄弟倆,臨了還嘟囔過一句。

  「那島底下還有股冷流,一年到頭往東走,貼著海底跑,老輩人叫它鬼拉船。錨要是下深了讓它勾住,能把船拖著走。」

  當時林向前只當是老漁民嚇唬人,壓根沒往心裡去。

  鬼拉船。往東走,貼著海底。

  「我操,老子怎麼早沒想起來!腦子讓海水泡了是吧!」

  分身不再往前掙,身子一收,頭朝下扎了下去。

  十五米,二十米,三十米。

  光越來越暗,水越來越涼,頭頂的亂流被一層層甩在上面。到了四十米上下,四周忽然靜了。

  一片幽藍,什麼聲音都沒有。

  水溫往下掉了好幾度,冷得分身體表一陣發緊。黏膜貼上去的那一刻,林向前摸到了。

  一股流。又冷又穩,貼著海底的沙坡,不緊不慢地往東淌,寬得摸不著邊。

  就是它!

  分身把身子壓扁,腕足收攏在身後,只留兩條纏著包裹,整個貼進冷流里。

  這一下,它幾乎用不著自己出力。

  冷流托著它往東走,沙坡、礁石、沉在泥里的爛漁網,一樣樣從身子底下掠過去。往上看,水面翻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風暴在上頭撒野,底下連一粒沙都不動。

  吸盤扣著包裹,穩穩噹噹。

  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還多,身上的酸脹一點點退下去,漏斗管都不用怎麼噴了。

  「哈哈哈!鬼拉船!老子搭上順風車了!」

  船上的林向前咧著嘴,鼻血還在往下淌,他顧不上擦,一邊笑一邊哆嗦。

  老天爺不給路,海底下自己有路。

  不知過了多久,冷流開始往上拐。

  前方的海底隆起一大片黑色礁岩,一層一層往上壘,那是白礁島的根。

  分身從冷流里脫出來,貼著礁坡往上爬。爬到十幾米深,一陣震動鑽進了黏膜。

  柴油機的聲音。又粗又悶,轉速壓得很低,一圈一圈在島東邊的水面上兜著。

  林向前心裡一緊,讓分身悄悄往那邊挪了一截。

  一條船的船底懸在頭頂,吃水很深,底板上長滿了藤壺,一塊一塊排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

  這紋路他見過。

  那天在東南暗礁區,他第三回下水抓龍蝦,那條船從頭頂上開過去,他抬眼看過一回船底。

  就是那條灰白帆!

  「狗日的,撞沉了補給船還不夠,還敢蹲在島邊上!」

  林向前氣得渾身發抖。島上電台壞了,補給船沉了,這幾天白礁島跟瞎子聾子沒兩樣,正是這幫雜碎放心大膽接貨的好時候。

  他恨不得讓分身衝上去,把那船的螺旋槳給擰下來。

  可他手裡拖著藥。

  「忍著,先送貨。你們給老子等著,這筆帳遲早跟你們算!」

  分身體表的顏色一層層變暗,變成礁石的黑褐,連上頭的斑點都跟礁岩一模一樣。它貼著海底,一寸一寸往島的背面挪。

  柴油機的震動就在頭頂幾十米的地方轉圈,有一回甚至從它正上方碾過去。

  林向前在船上屏著氣,連鼻血都忘了擦。

  那船轉了一圈,又往東去了。

  分身繞到島西,找到一片淺水灣。灣口往裡窩著,浪到這兒已經小了許多,岸邊幾塊平石頭被磨得發亮,邊上還扔著半截爛菜葉子。

  守島的兵平時就在這兒洗菜。

  分身把三隻包裹推進灣里,挑了一道礁石縫,用腕足一隻只塞進去,塞得嚴嚴實實,又拿幾塊碎石壓住袋口。

  浪卷過來,包裹紋絲不動。

  「齊活了。小兄弟,你可給老子挺住,別讓老子白跑這一趟。」

  意識往上一提。

  林向前睜開眼,眼前黑了一大片,天旋地轉。他想撐著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栽進艙里,後腦勺磕在船板上,咚的一聲。

  他躺在那兒,半天沒動。

  雨點子砸在臉上,他才慢慢回過神,伸手去摸那個籃子。

  鹹鴨蛋滾了一地,他抓起一個,連殼都沒剝,直接塞進嘴裡啃。蛋殼碎在牙縫裡,硌得牙根發酸,他也不管,嚼兩口就咽。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半籃子下去,胃裡有了底,手腳才重新有了知覺。

  「四百塊……真他娘的是拿命掙的,姓雷的敢少老子一個子兒試試!」

  他爬起來,解纜,起錨,搖著了柴油機。

  回港這一路,雨越下越大。碼頭上一個人都沒有,漁船全擠在避風塘里,桅杆在風裡亂晃。

  棧橋盡頭撐著一把油紙傘。

  蘇青霞就站在那兒,傘面上的雨珠子四下亂濺,褲腳全濕透了,貼在腿上,布鞋泡在水裡。

  看見船影,她把傘一歪,頂著雨就跑過來。

  「向前!向前!」

  船還沒靠穩,她就撲到棧橋邊上,伸手去夠船幫。

  「你瘋了是不是!這種天出海,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在這站了兩個鐘頭,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跟著雨水一起往下掉。

  林向前扶著艙板站起來,臉上血和雨水糊在一塊,嘴角還沾著蛋黃渣。

  他咧開嘴沖她笑,一口白牙。

  「哭啥,你男人命硬,閻王爺都不收。」

  「你還笑!你還有臉笑!」

  蘇青霞一邊罵,一邊把傘往他頭上舉,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雨里。

  林向前沒再說話,伸手把她拽過來,兩個人一起躲進那把傘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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